莺歌端着茶壶进来,轻手轻脚地地给锦念沏了一杯茶,铁观音的茶汤醇厚甘鲜,似有若无的蕴着一股兰花的香味。
锦念闻着茶香,心神就渐渐镇定下来了,她把茶盏搁在茶几上,吩咐莺歌道:“你立刻就出去找宋掌柜,让他快马加鞭跑一趟金陵。帮我查一查吴府,尤其是那个吴二郎,自他入学堂后的事,都要打听清楚了……务必五六天内赶来回。”
睢这情景,郡王妃这几日就会给她们下帖子了。
若宋掌柜真查出吴二郎真有什么不妥的,趁着母亲还没点头,这事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莺歌凛声应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让锦念这般慎重的定不是小事。
下午的时候,天空果然噼里啪啦地起了大雨,街上落了一地的花叶,混在泥淖中都已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顾彦宜撑着伞从广陵书院出来,雨珠落在青石板上又弹起来,把他玄色祥云纹的福鞋都溅湿了。
今早天还没亮他就来书院了,都没有来得及看看今日的天色。
沙泉撩开青色帷布请顾彦宜上车,车夫抖了一下缰绳,青帷马车缓缓驶上了永胜大街。
等给顾彦宜换了干净的鞋袜,沙泉就笑着禀道:“顾统领那边来信了,他们刚刚拿到两个分舵的底账。顾统领的意思,再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另外三个分舵的底账,他定能收入囊中。”
沙泉说完,双手恭敬地递上一杯刚沏出的新茶。
顾彦宜呷了一口就把紫砂茶盏搁在小几上,挑着车帘看外头不说话。
车辕辘辘,街道上行人无几。
沙泉眨了眨眼,又道:“恭喜公子了,这才一个月多的时间,就拿到了两个分舵的底账。”他觉得外头车辕辘辘声,还有那沙沙落雨声,顾彦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原本,顾彦宜给顾诚的时限是三个月,按顾诚的意思,若无意外,他定能如期完成任务的。
这样算来,他们能在大皇子给时限内,提前好几个月的时间。
沙泉是真心为自家公子感到高兴的,顾彦宜办事利索,今后更能得大皇子的倚重。
顾彦宜放下了手中的帘子,问道:“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语气淡淡的,面上也没有什么高兴的神情。
沙泉顿时有些讪讪的,忙道:“自然不是,宫嬷嬷还在府里等着见您,是六小姐遣她来的。”沙泉立时警醒过来了,自己应该先禀报宫嬷嬷来找公子的。
顾彦宜却揉着自己的眉心,语气很冷淡:“顾诚那边我有多给他一个月的时间,如今才拿到两个分舵的底账,没什么值得道贺的。”
边说边抬手敲击车壁,示意赶车的程青加快速度。
程青是个老道的车把式,手中鞭子一扬,枣骝马就散开蹄子得得得跑起来,小半个时辰的功夫,马车就拐进了庆北街。
迎面缓缓驶来了一辆玄色雕花马车,车辕左右两边各坐一人,身着程子衣、腰配长刀,马车后头还跟了一队护卫。
程青把缰绳略略一收,马车速度慢慢就缓了下来。
车内的沙泉立即察觉到了,他问程青道:“这雨都歇了,你怎么反倒把速度给减下来?公子正赶着回府里去呢。”
边说边挑帘子往外看。
抬头却见对面正驶来一辆玄色马车,焰火纹的图标上雕了一个篆体的朱红李字。
沙泉放下帘子就跟顾彦宜禀道:“是按察使。”
沙泉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李烈的马车,虽然顾彦宜暂住的府邸和盐运使司衙署都同在庆北街上,但这还是他们头一回遇上。
他正等顾彦宜示下,车外就有人问道:“车里可是顾大学士家的四公子,我们国公爷请四公子下车一叙。”
沙泉微讶,不知道对方怎么就认出他们的马车来,虽然顾彦宜和李烈同是京城里长大的,但两人间向来没什么交情。
沙泉就跟顾彦宜说:“公子,您看……宫嬷嬷一大早就过来了。”李烈和顾彦宜分属不同阵营,沙泉觉得就算两人见面,话题也说不到一块去。
顾彦宜却让沙泉挑起帘子,外头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站着一个身材高大作侍卫打扮的人,他身后不远处,李烈正跨步从那辆玄色雕花马车走下来。
顾彦宜唇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按察使都纡尊降贵了,我们又怎么好推辞。程青,你把马车靠边停一停。”
大雨初歇,天边还压着厚厚的乌云,空气里凉意袭人。
李烈一直冷眼看着那辆青帷马车。
马车靠右边缓缓停住,有只修长白皙的手挑起了青色的帘子,随后走下一身青领白衫生员服的少年。
正是顾彦宜。
顾彦宜缓步上前,距李烈几米开外时拱手道:“国公爷想叙旧,让人传我到行辕即可,劳您久候,倒是我的不是了。”
李烈不动声色打量顾彦宜,一身青衿,墨发用一根暧玉雕成的玉兰花发簪松松挽在身后,衬得人俊雅之极。
但两人对视时,李烈却捕捉到他眉眼间一闪而过的锋芒,尽管是拱手向他行礼,但丝毫也没有露出见到高位者时的恭卑之色。
李烈也笑了笑:“四公子不必多虑,离京前,圣上曾跟我说,若遇不明之事,可向顾四公子请教。”
顾彦宜平静地看了李烈一眼,道:“那眼下,国公爷是遇到了什么不明之事吗?”
李烈不置可否。顾彦宜还真一点不谦虚,听他提到皇帝,脸上却没有什么神情,未及弱冠之年已能做到情绪不外露,也难怪深得大皇子倚重。
顾彦宜只是静静地看李烈,没有要催促的意思。
李烈就道:“我听闻,四公子常与梁知事一起品茶论政,对整顿扬州盐务频发高见。我恰好也是爱茶之人,等哪日约了梁知事,我等三人一同烹茶叙旧,四公子以为如何?”
顾彦宜抿唇一笑,淡淡回道:“国公爷日理万机尚有此雅兴,我一介书生,自当奉陪。”
李烈闻言,眼神就冷了下来,面上却还笑道:“届时恭候。”朝顾彦宜虚手一请,率先转身就朝玄色雕花马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