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念从垂花门旁的小偏厅出来，莺歌正守在门口，听到身后响起了“吱呀”的开门声，立即迎上前给锦念打伞。
尽管如此，烈日的阳光依然刺得锦念双眼都眯了起来，就连空气都闷热得让人呼吸不顺畅了。
是快要入三伏了吧，锦念呼了一口气，吩咐莺歌：“去抚花苑。”
莺歌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只得小声应了是。
谢氏坐在偏厅里，手上正捏着两张荷花签，那是菡萏会的帖子，郡王府刚刚遣得用的妈妈送来的，一张给柳氏，一张给她。
茶几上还放有两盒荷花酥，来人告诉谢氏：“我们家夫人亲自早起摘的荷花，赶在奴婢出门前做好的，叫送来给六小姐尝尝鲜。”又指了指帖子上的字，“我们二少爷写的字很好看呢……”
谢氏低头去看手中的青底茶花签：“镜湖簇新荷，衔杯会菡萏。”
很漂亮疏朗的瘦金体。
谢氏唇角便抑制不住上扬了起来。
锦念脚步刚迈入庑廊时，谢氏就欢声朝她喊：“快别磨蹭了，快来尝尝吴夫人的手艺，她使人给你送来荷花酥呢。”
红木雕花食盒一下就被推到了锦念面前。
锦念揭起盒盖，盒子里码了满满一层薄饼，烤得金灿灿的，纸张厚薄的酥饼边缘都圆整整的，一点饼屑渣都没有。
锦念甚至能闻到锦盒里飘出的淡淡荷香。
谢氏见她不说话，又笑道：“怕你吃酥点上火，吴夫人还特意送了些新鲜莲芯来，睡前泡小半杯，胃热就能压下去了。吴夫人有心了……”
可不是！
天下父母心。
锦念心下暗暗叹了口气，开门见山就跟谢氏道：“娘亲，我不嫁那吴二郎，还请您把这门亲事给辞了吧。”
未等谢氏开口，径直又把吴二郎去象姑馆的事告知：“……是宋叔亲自前往金陵查出来的，若父亲在家，断不会把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人。”
她肯定不能嫁吴二郎的，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跟一个男女通吃的人共度余生，锦念心底就一阵阵往外犯着恶寒。
谢氏一时也呆住了，手中的荷花签飘落地上都没发觉。
等锦念轻轻摇晃她的手臂时，谢氏才回过神来，她道：“你父亲的信还没到呢……都是捕风捉影的事，你可别乱说。”
都说字如其人，吴家二郎能写一手漂亮疏朗的瘦金体，怎会是一个如此不堪的人？
谢氏一时难以接受：“后日就是菡萏会了，等我们见过人后再做打算，可好？”
吴二郎人都从金陵过来了，总要见一见她才彻底死心。
锦念是半分兴趣都没有的：“那娘亲自跟大伯母去吧，我就不去了。”
母亲还抱有希望，但只是去见一面，却又能看出什么来？
不过，郡王府的帖子都下过来了，就算亲事谈不成，苏府也不能谁都不露面，把人家都得罪光了。
谢氏却不这般认为，她少见地拒绝了女儿的要求：“……上头还有老太太呢，哪能说不去就不去？左右不过是去相看，若真不合我们心意，到时你就是拒亲，在老太太那儿也能有个说法。”
谢氏是存了侥幸之心的，若吴二郎是个风光霁月的，女儿却不露面，就怕失了好姻缘。
锦念默然，母亲眼里甚至都带了乞求之色了，她的亲事让母亲这般劳心，还是别让母亲在老太太跟前为难了，横竖不过是要她去露露脸。
转眼就到了菡萏会的日子。
锦念起得很早，此时正站在槅扇边望着窗外，琼花树枝上有一双鸟儿，正扑腾着翅膀在互相嬉戏。
莺歌端着珐琅山水纹盥洗盆走进厢房，问锦念：“昨日给您挑了两身衣裳，那套藕粉的妍丽些，那套天青色的素雅些，今日您打算穿哪套？”
今日自家小姐是要去相看男方的，但连日来小姐脸上都难见笑容，莺歌一时拿不准锦念的心思了。
锦念目光都没有收回，只道：“你看着选吧。”
最终，莺歌拿了那套藕粉的夏衫给她换上，绣着月季暗纹的月华裙，头发用白玉簪绾在脑后，鬓边还簪了一朵淡粉色的金茶绢花，看着人越发的娴静出尘了。
一直忙到辰正，莺歌才帮她拾掇利索。
柳氏和谢氏约了辰时二刻在垂花门汇合，锦念主仆刚要出门，老太太身边的佟妈妈匆匆赶来了。
“老太太和三夫人遣我过来给六小姐带保句话，‘今日是大晴天，若六丫头怕暑气大就在家待着吧，也正好帮着制一些提神香，若想出去赏荷散心，记得带上伞。免得晒黑了脸’。”
佟妈妈笑呵呵地转述老太太的原话。
锦念却听得额头一跳，老太太这意思，去不去赴菡萏会全由她自己决定了？！
临出门了，才突然让人带这样的话过来。
老太太这是已经不看好这门亲事呢，还是已经决定要把她嫁给吴二郎？作为女方托大一回，把相看这一环节给免了？
佟妈妈也还未来得及问老太太，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只好笑着跟锦念说：“大夫人和三夫人已辞过老太太了，此刻正在垂花门那边上马车呢，您看您是……”
“祖母这样体贴，那我就任性一回，”锦念笑笑，“昨夜没睡好，此时都还昏昏沉沉的，去了倒要大伯母和母亲反过来照顾我，难免丢了精气神，还让家中祖母担心。劳妈妈带话给大伯母、母亲和祖母，就说菡萏会我不去了。”
佟妈妈得了锦念的话，赶着往回去跟谢氏和老太太带话去了。
锦念回房换了一件宽松的褙子，吩咐莺歌：“你去抚花苑和荣华堂打听打听，这两日可什么异与平常的事发生？”
莺歌应诺出去，过半个时辰后就回来了。
“夫人院里的大丫鬟说，这两日，英国公府的二夫人连着去了抚花苑。今日三夫人很早就去给老太太辞行，还说了好一会子的话，之后老太太就改口了，让今日小姐去不去菡萏会都行……说来也怪，昨日用晚膳时，三夫人还叮嘱我，要把您今日赴会穿的衣裳熨好的。”莺歌很是疑惑地看着锦念，“还有，五小姐昨晚从祠堂解禁出来了，老太太给她请了一个宫里退下来的教养嬷嬷，今早就已经给五小姐教规矩了呢。”
锦念蹙眉，她现在没心思去理会苏锦桐。
就是不知今日临时变卦的事，跟张氏或者苏锦桐是否有什么关系？
锦念琢磨不透，寻思着等母亲回来就去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