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你四哥他连夜回京去了？”老太太攒紧了手中的茶碗。
顾彦宁被她突然拨高的声音唬了一跳，忙道：“也不知是京里发生了什么，四哥他走得很急，都没来得及跟您告辞，只让小厮带话叫我千万跟您告罪，您别生他气。”
老太太立即意识到刚才自己实在太激动了些，她就放下手中茶碗问苏锦桐：“顾家四哥连夜回京，这事你也知道？”
苏锦桐听老太太语气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她就朝老太太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昨日跟顾彦宜道过歉后，是真的没特意再去关注他的。
但他怎么一声不响就回京去？
苏锦桐心下忍不住泛起一阵阵的失落。
给菩萨上过香后，众人都依次告退离开了荣华堂。
偏厅里只坐了老太太和苏锦桐，忍冬给两人沏过夏菊茶后，立在一旁侍候。
老太太就问苏锦桐：“我听说，你打算今后不再缠着顾四郎了？”
苏锦桐觑向忍冬，看得忍冬抿唇低下头去了，她才低低“嗯”了一声。
老太太沉默地转动手中的紫檀佛珠，半晌才盯着苏锦桐问她：“桐姐儿，在这件事上，我希望你跟祖母说实话。”
她神色十分的冷静，苏锦桐心下却很不安，不知老太太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老太太却又追着她问：“你，是不是真的已经放下顾四郎？”
“我……”苏锦桐咬着唇，思量着怎么答才好。
老太太心下暗叹，桐姐儿从祠堂出来后，心里也开始藏事了。如今连跟她说实话都不敢了。若她真放得下顾四郎，又怎么会像现在这般欲言又止的。
老太太又耐心地等了一会，见苏锦桐还是左右为难的样子，她就摆摆手示意不必说了：“你既然心里放不下，如何还跟他划清界线？”
苏锦桐难得露出了苦笑，若不主动退让，只怕今后连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吧：“……我上赶着，会更遭人厌的。”
老太太叹气，她心里其实欣慰，但又一揪一揪地疼，桐姐儿是真的长大了，不枉她关她祠堂，又给她请教养嬷嬷。但她最疼爱的、一直都是骄纵着长大的孙女，如今却因为情思而这般卑微。
“你，这是打算以退为进啊！”她拍拍苏锦桐的头顶，“这些祖母都懂，祖母也曾年轻过。”
苏锦桐鼻头就酸了，她能从老太太的神情里，看出老太太是真的心疼和理解她，同以往的宠溺和纵容不同，祖母这一回是真把她当大人对待的。
她想起她每回生病，老太太都要亲自下厨给她做吃食，还逼她一口一口吃下去……
如今，祖母都老了许多，颧骨都凸出来一些了，眼下也有一片青黑，这一段日子，祖母应该是没睡好过吧。
等祖母百年之后，怕是不会再有人这样关心自己了吧。
苏锦桐眼泪忍不住就掉了下来，她蹲伏在老太太双膝上低泣道：“祖母，我今后要怎么办，没有他，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老太太微微闭了闭眼：“我知道，我都知道……”
苏锦桐眼泪更收不住了，她已经好久都没能痛快地哭过一场。
寂静的偏厅里只余一阵阵的抽泣声。
良久，老太太才悠悠道：“……我当年也不过见了你祖父一面，心里就放不下他了。你祖父当时是不愿意这门亲的，是我以死相逼，你太外祖舍了脸面，兜兜转转了几圈才求来的。也因这件事，兄嫂对我颇有指责，这些年也都不怎么亲近……”
苏锦桐哭了一会，心里好受了不少。
不过，她还是第一次听老太太讲自己以前的事：“那后来，祖父对您可好？”
老太太面上露出了怀念的神情，过了一瞬才笑道：“你祖父他有过几位姨娘，但我们也一直相敬如宾。后来又有了你父亲他们几个，相夫教子，日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老太太虽然只说了寥寥数语，但苏锦桐感觉得到，老太太心里其实在想念祖父，她从来没有后悔自己当初的坚持吧。
苏锦桐想了想，就问老太太：“我听说，当初父亲是以出族为威胁，您才答应他娶了母亲的？为这事，您这些年都不太待见母亲……”
老太太听苏锦桐这般问就沉默了。这些年来，她从未跟后辈提起，自己当初如何嫁给苏老太爷的，除了面子上的尊严外，也是怕后辈思此及彼，联想到苏佑桦的亲事上。
但有些事情，会越扯越深，她是不能说出来的。
老太太就道：“谢氏她不是一个贤妻……总之，这是大人的事，今后可不许再问了。”
老太太话说不重，但苏锦桐却皱了眉头，谢氏怎么就算不上贤惠：“母亲……她其实性子挺软和的。”
老太太能议论谢氏，她也不喜欢谢氏，但她做人子女的，却不可以指责嫡母不贤。蓝嬷嬷说过，人前人后，都要知道维护父母家人的声誉。
何况，谢氏对庶子女真的没有半分坏心，还常常释放善意。
“她性子软和又有什么用？天下软和的人可多了去。”老太太帮苏锦桐把碎发都别在耳后，然后语重心长地说：“桐姐儿，你要记住，我们女子这一生，除了掌中馈外，还要能帮扶夫君官场上的一些人情往来，这才勉强算是一个合格的贤妻。”
苏锦桐顺口就问老太太：“那像大伯母那样的吗？”
老太太望着偏厅的“壹德昌后”的匾额沉默。柳氏算什么贤妻呢，挺多是个会主持中馈的妇人罢了。
她都担心，等她百年后，柳氏这个宗妇能不能守住苏府的荣华，老大走晋王的路子入阁的事，直到她去问了，柳氏才知道。
老大为官已是失了稳重的，老三如今看来是持重不少，但他年轻时那么冲动，娶的是谢氏那个妇人，今后仕途如何还不好说的。
看到苏子昂和苏子铭学业上进，她原以为苏府至少还能荣华两三代人的。
如今，一切都被老大打乱了……
老太太深深地吸了口气，她问苏锦桐：“那顾四郎，你是不是还想再争取一次？”
峰回路转，苏锦桐心下猛地一跳，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老太太。
“祖母支持你，”老太太像作了重大的决定似的攥紧了拳头，“你跟我去厢房，看看顾大学士的《桑下饿人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