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哥翻到一件沉香色妆花补子遍地锦罗祆,拿到窗边给锦念披上,等锦念漱口净脸后,正要给她篦发,杜鹃就回来了。
毡帘一挑开,厢房里立时涌入一股冷气。
杜鹃脸颊都冻红了,一面搓手一面笑道:“大姑奶奶生了,天刚亮候府就来人了,这会正在荣华堂给老太太报喜呢。”
“真的?”锦念唬地一下就从方凳上站起来,“生的什么?”
她都听得出来自己声音有些颤抖了。
前世,苏锦夕生产时,苏府还未入京,她们远在扬州,是三个月后才知道苏锦夕一举得男的。
也不知今生会不会有改变?
杜鹃没听出自家小姐声音里的异样,只当她是焦急了,便欢笑道:“哥儿,是个哥儿呢!”
跟前世一样!
锦念心下一时五味杂陈,有些事按前世在发展,也有些事在发生偏离,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微弱的抗争,能否抵挡得过命运的轨迹?
杜鹃见她有些怔愣,长发还披在后背都还没来得及绾起,莺歌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篦梳。
杜鹃就上前虚扶着锦念坐下:“小姐您也别急着张罗了,老太太发了话,今儿就先由几位夫人去候府看望大姑姑奶奶,小姐们还得拘在府里给小外甥准备礼物,等洗三时再过去。”
锦念自然是知道的,妇人刚生产,她们这些还未出阁的姑娘家是要避开的。
至于给小外甥的礼物,她在扬州时就备好了的,都是一些小孩子的肚兜和帽袜。但她针线还是不太好,也只好安慰自己说重在心意,选的面料也都是极品软和的。
莺歌听说今日不用去宁远候府,就跟她说:“时辰还早,横竖今日也无事,要不您继续回床上睡个回笼觉吧。”
锦念摇头,她哪里还睡得着,屋外雪光返映,照得屋里亮堂堂的,连同窗棱高丽纸上的如意吉祥团纹也越发艳丽。
这些高丽纸还是她进京前,外祖母特意遣人从淮安送过扬州来的,连同六瓶血虚丹一起,又带话给她说:“等丹药快吃完了记得写信告诉我,我让老御医给备着。”
其实哪里用得着她特意写信去,外祖母比她还要关注她的病情,每回血虚丹快要吃完时,药丸总会准时寄到。
想到这些,锦念心情又好起来了,轮回一次,那些关心她的人对她的温情从未改变过,就算今后仍难逃厄运,她也算是没白来走一回的。
她就吩咐莺歌说:“你可别想着偷懒了,快去书房把暧炉点起来。”
她如今安顿下来了,也该写信回去给外祖母报平安。母亲这两日都在准备年礼要送往淮安,她的信件倒是可以随寄的。只是如今北方风雪交加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在年前送到。
晚间,估摸着母亲应该已经从候府归家了,锦念加了一件翠蓝云缎的斗篷,带着写好的信去了抚花苑。
谢氏刚坐下喝了半杯了热茶,就见女儿裹着冷气钻进来,她立即起身上前道:“外头还下着雪呢,你遣个人来说一声就好了,娘俩天天见的,非得自己淌着雪过来做什么?”
她刚从荣华堂回来,庭院里的雪都积得快没脚踝了,天这样冷,女儿又有宫寒。
锦念听她半是心疼半是埋怨的口气,哪里还不知道她的心思,她就朝母亲讨好地笑了笑,揭过话题问说:“大姐姐可安好?小外甥长相随哪个?”
谢氏把女儿拉近暖炉边,见她双手都是凉凉的,到嘴边的重话又咽下去了:“……虽是头胎,你大姐姐倒没吃什么苦,疼了半宿孩子就下来了。你不知道,这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有的人生两三天孩子都没下来……”
又觉得跟女儿说这事不好,她都还未出阁呢,空吓着她了,遂改口道:“我瞧着那孩子的眉眼,倒有些像昂哥儿的模样,保不准将来也像昂哥儿一样,是个读书厉害的,洗三那日你去瞧瞧就知道了。”
老太太都发话了,洗三那日她自是要去的。
锦念就笑道:“外甥肖舅嘛!”边说边把寄给外祖母的信拿了出来。
谢氏接过信封前后看了两眼,就跟她抱怨说:“原本你父亲跟我说好了,这两日就去青云寺拿两瓮青竹酿送回去给你外祖父的,可如今倒好,连个影儿也没瞧见。我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如何,又不便出城去,等也是白等的,不如明日就让人启程去淮安。”
青云寺的青竹酿很有名气,早些年谢老太爷还在京任职时,最爱去青云寺浅酌两口。
只是青云寺建在郊外,马车都要一个多时辰,如今又下着雪,她们女眷更不好去那般远的地方了。
但锦念知道,母亲嘴里说着埋怨话但心里未必就真这样想。
她也不说破,顺着母亲的话安抚她:“晚两日启程也无碍,我等下就过去提醒一下父亲,您的事父亲几时是不放心上的?”
“可别,”谢氏却连忙阻止她叹道:“你父亲明日要随驾去北山的,他都在宫里忙了两天一夜了,也是刚刚归家不久呢,你可别拿这事去烦扰他。”
锦念嘴角弯了弯,她就知道,母亲只不过在跟父亲相关的事情上撒撒小性子罢了,哪里就真怨上的。
但没想到父亲竟然在随驾名单里头!
前世,她们晚了近近一年才进京,根本就没有伴驾冬狩这样的事。
何况父亲进礼部又没多久,昨日才刚刚入的职,兴许连礼部的典章都还没得看阅。
谢氏见女儿眉头微皱,怕她在瞎琢磨,就安慰道:“莫担心,你父亲才多大的官,这又才刚入职呢,怎么就有人特意去针对他?整个礼部的人都出动了的,你父亲是礼部的人又如何能免得了?再说,凡事都有你大伯父看着呢。”
锦念也觉得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了,从皇帝决定要去冬狩到出行日,也不过短短的两天的时间,礼部的所有人都在连轴忙着转。
父亲的官职低,不过是跟在皇帝的仪仗队的后面,负责安排一些锦旗、鼓乐之类的小事。根本不会到皇帝跟前做事,就是不慎出了什么小差错,总还有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