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那只兽吞食下一个人,然后抬起满脸血污的头,獠牙还在往下滴着血珠问站在面前的那位女神明:“怎么不动手?你害怕了吗?”
神明已经荡尽了此间所有的兽类,长剑上滴着血,她望向那只兽,明眸染了尘一般黯淡无光,缓缓地举起诛邪剑:“道不同,不相为谋。楼笳,所欠的,来生再还。”
楼笳问:“青灵,可你还有来生吗?”
苑青灵的脚下出现了旋转着扩散的法阵:“我一直以为,那天就是一辈子。”
楼笳没有打算反抗,低下了头,臣服在苑青灵面前,数万年来,他一直都心甘情愿地对眼前的人俯首称臣。
楼笳趴俯在地上,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除了楼笳不会有其他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连楼笳自己都不太清楚是怎么了。
浑浑噩噩之间,六界都在传说,诛邪剑断了,高贵的神明陨落了。
传闻,神在魂飞魄散的时候魂魄会化为漫天星辰,就如环绕在当时躺在地上的楼笳身边的一样,那是天地之间,最美的景色。
三千年前,楼笳躺在地上看着那些碎魂泯灭,怎么也抓不回一片;三千年后,楼笳卧在孤松上,看着离榭夺了残魂御剑而去。
剑还是当年的那把剑,人却再也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
楼笳笑了笑闭上了眼睛,他真的强了不少,可以与天地抗衡了。
离榭回到锦城已经是第三日清晨,与楼笳耗了整整一日,即便是神明也有些累了。
正打算把这片碎魂给离羲补回去就偷闲去休息一会儿,结果才走到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一阵乱响,似乎一直在砸东西。
“离羲!你疯了!发什么大小姐脾气呢?!离羲!你住手!”乐若扯着嗓子喊得撕心裂肺。
客栈的掌柜和小二在房门外探着头不敢进去。
突然间,乐若破门而出,身后一个花瓶紧跟着砸了出来,掉到地上砸得粉碎。“离羲!你下死手呢!”乐若大吼。
“离羲小姐,你、你先冷静一下。”不多时,昙酩凌也后退着从房间里退了出来,然后瞪了眼乐若,“令平!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乐若气得直跳脚:“冤枉啊!我什么都没说!”
离榭走过去:“丫头,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脾气?”离榭才走到门口,一个烛台就迎面砸了过来。
离榭敏捷地接住烛台,走进了房里:“你这是连本君的气也生?你喜欢乂安,本君不是让乂安来陪你了吗?怎么又惹着你了?”
“帝君哪里惹着我了自己心里清楚。”离羲红着眼睛冷笑道,“帝君可是个大忙人,怎么这么有闲情为我养魂?是可怜我还是另有所图?!”
离榭愣了一下,将烛台放回桌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听了谁乱说什么了?”
“乱说?昨日乐若亲口和我讲,今早乂安将军也亲口承认的事情,怎么会是乱说?!
凭什么要用我的魂去换别人,你们问过我的意思吗?我活得好好的,你要拿我去换一个神魂俱灭的人,我的魂,我的命途凭什么要你们来支配?”离羲狠狠地推了把离榭,“既然想要在解开寒冰阵之后直接全部吸走,就是为什么要等我恢复意识,将我养在身边当个笑话、当个小丑吗?!”
离榭总算是弄懂了离羲在气什么,无奈地轻叹了一声:“丫头……”
离榭抬起手想摸一摸离羲的头却被离羲一把打开:“别碰我!”
“丫头,本君不管你听了什么,以为什么,本君只告诉你,本君知道你是离羲,除非你自己放弃,否则你就永远是离羲,没有谁可以强迫你变成别的人。”离榭心平气和地说道,“不要再生气,也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过来,本君把碎魂给你安回去,然后带你去吃你喜欢的。”
离羲道:“没有味觉,有什么好吃的。”
“本君的味觉借你可好?”离榭问,“借你两个时辰。”
离羲抽了抽鼻子:“不好,要三个时辰。”离榭低笑点点头:“要不然这样吧,本君把本君的味觉借给你,在你恢复之前一直借给你好不好?。”
离羲摇摇头:“我不要你的。”
离榭疑惑:“嗯?”离羲继续道:“我要乐若的。”离榭点点头:“也可以。”离羲:“我还要乐若陪我吃饭。”
离榭取出残魂要送还给离羲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道:“丫头,你可真是狠。”
半个时辰之后,乐若攥着拳头,咬着下唇,气得一边发抖一边声讨:“帝君,你怎么可以这么纵容她!离羲!你个小贱人!把我的味觉还给我!”
离羲啃着鸡腿看都懒得多看乐若一眼:“帝君给我的,我凭什么要还给你?”
“帝君!”乐若剁了两下脚看向离榭,“小神做错了什么?!帝君也太偏爱离羲了。”
离榭端起茶水喝了一口:“令平,你知不知道自己昨天说错了什么话?回去之后,把《神律》抄上十遍。半月之后交给乂安检查。”
乐若瞪大了眼睛,努力地将昨天与离羲的对话都回想了一遍,实在是想不起来自己说错什么了,只能气鼓鼓地坐在离羲身边盯着离羲。
“你也想吃吗?吃吧,不拦你,反正这么多我也吃不完。”离羲幽幽地说道。
乐若恨得牙痒痒,却也不敢怎么样,只能咬牙切齿地道:“不了,你多吃点。”
“帝君,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小神就先回冥府了,那边少祯一个人怕是处理不过来。”昙酩凌走过来请辞。
离榭点了点头:“嗯,你可以走了。”昙酩凌对着离榭抱拳作揖,然后转又看向离羲,“离榭小姐,再会。”
离羲笑了笑:“再会,乂安将军。”
乐若坐在离羲旁边看着一桌的美食别扭不已,想走却不敢开口。
离榭也没有让乐若走得意思,乐若只能这么苦熬着,一刻钟之后,离榭似乎是终于想起乐若还在了,大发慈悲地开口道:“令平,你也回去处理自己的事情吧,锦城这边,也需要善后一番。”
乐若顿时心花怒放:“是,帝君,小神告退。”离羲看向乐若笑出了八颗牙:“乐若,再会。”
乐若傲娇地冷哼了一声,一甩头发潇潇洒洒地转身离去:“再会。”
“吃够了吗?我们也要走了。”离榭一边看着掌上明珠一边问。有修为深厚的神日日夜夜以神息滋养,这一缕魂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再过两三日便可归位了。
离羲咬了咬筷子:“去哪儿?”
离榭回答:“蓬莱。”
离羲惊讶:“蓬莱不是海外仙岛吗?传闻距离大陆有八千里,我的魂还能飘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离榭微笑:“倒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蓬莱仙府的三小姐半月后生辰,蓬莱府主发来了帖子请本君,本来本君是不想去的。
可转念想想,蓬莱乃是人间仙岛,灵气充沛又逊色仙门几分,有利于你养魂,本君带你去蹭几日,你的天魂碎并不是很严重,在蓬莱滋养上四五日,再有本君神息修补,应该就能养好了。
纯脉之魂又有奇效,只要你一魂尚完整,就可以聚气了。”
“帝君,你为什么要一魂一魂一魄一魄地补,直接多拿几个出来不行吗?”离羲问。
离榭笑了笑:“傻丫头,人若丢一个魂还可以,丢两个魂还能活着,若丢三个魂人就成了行尸走肉了。你是想活着,但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还是想行尸走肉?”
蓬莱、瀛洲、方丈乃是世间唯三的人间仙地,而自从瀛洲和方丈沉没之后,蓬莱就成了唯一。
无数的修行者都想找到那方圣地修行,但茫茫大海又该往何处寻找,往往是无功而返,甚至是直接一去不返。
就算如此每年还是有无数的修士前仆后继地出海去寻找,所以在码头边就有许多小摊在卖各式各样的蓬莱地图。
“丫头,你喜欢哪一份地图?”一眨眼的功夫,离榭手上就已经拿了八九份不同的地图。
离羲抽了抽嘴角:“帝君,您老不认识路吗?”
离榭回答:“如果御剑的话倒是可以随着灵力聚集找到,坐船还真不一定,因为本君也没有去过蓬莱。”
离羲奇怪地看着离榭:“那我们为什么不御剑?”
“太远了,会累。”离榭简洁明了地道,然后将地图往离羲面前送,“快,选一份出来。你选好了,我们就能出海了。”
“这些可靠吗?”离羲一脸地质疑,但还是伸手随手抽了一卷出来,打开看了一眼,离羲直接将地图朝离榭怀里砸了进去,“真是一个敢画,一个敢买。”
这一份地图上面的涂鸦,几乎就是小孩子乱画的手笔,一大片乱点就是大海,一条曲线就充当了海岸,东南角画了个三角点,歪歪扭扭地写着“蓬莱”两个字,这张地图能找到蓬莱才怪。
“看来需要往东南方走,嗯,走吧,坐船过去大概要半个月。”离榭看了看地图点点头。
离羲惊了:“帝君,你别吓我,你确定我们看的这个能找得到?”
“总要试试嘛,对了丫头,你会划船吗?本君累了。”离榭问。
离羲眼珠子差点滚出来:“还要划船?”
“当然你看那个就是我们的船,第三艘。”离榭指向码头。
码头停放着一排的船,各式各样的,但是都很大很华贵,毕竟能支撑得起出海寻仙的也都是贵人。
离羲数到第三条船后简直没眼看,第三条船不认真一点还真是看不出来。小小的,矮矮的一叶扁舟挤在画舫之中,怎么看怎么可怜。
离羲郑重其事地告诉离榭:“你自己去吧,我不去了。”
离榭笑着揉了把离羲的头:“逗你玩的,本君通知了北海水神来送我们去蓬莱。蓬莱乃是仙地,寻常人等不可能找得到,寻常的船只也根本无法靠近蓬莱。”
“那那么多地图呢?”离羲。不明白离榭为什么要买那么多明明知道没有用的地图。
离榭回答:“随手买的,用来逗逗你。”
离羲半晌才吐出一句:“你这个神明不太正经。”
离榭:“嗯?本君不就是买了几份地图吗?”
“哪个神明会明知没用还买了一大堆地图回来啊?”离羲反问。
离榭好心提醒了一下离榭:“丫头,六界只有本君一个神明。”
离羲扶额:“你赢了。”
北海水神名唤管泷眠,是神都四位水神,乃至全神都最能体现“咸鱼翻身”的一个神。
管泷眠一开始只是冥府忘川河上的一个摆渡人,在忘川河上来来回回送亡灵,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鬼。
而且他生性善良,不管忘川河的河水水势如何,他摆渡的价钱都不会变,遇上没钱鬼也可以记账,下辈子再还。是冥府三百摆渡人里名声最好的一个。
因为其美名远扬,实在不符合冥府的气质,所以在四百年前,镇冥府的侧将军少祯将军就把他给挖走了。
丢到水部修炼了三百多年,修到了神格,甚至修成了北海水神。
就是已经登上了水神,他还是不太习惯,时不时就打扮成船夫到北海上来给要去蓬莱的修士们撑船,过个瘾也赚点小钱。
做管泷眠的船出海有两件事情最是可以放心。
第一,你一定可以活着回来,第二你永远不要想着可以找到蓬莱。
蓬莱是有仙术障目的,凡夫俗子根本看不到。就像如今离榭指着海面说那个五光汇聚的地方便是蓬莱的所在,而离羲连一片云都没有看见。
管泷眠划船的时候喜欢忧郁地远眺,掌舵的时候也一样。
船已经开了一天了,夜色开始降临。海风送着船往蓬莱的方向行驶去。
管泷眠习惯性地看了出去,离榭坐在甲板上撑着头打盹,离羲则扒在船边往海里看,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似乎海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视线。
“你是麒麟吗?”离羲冲着水里喊了一声。
管泷眠听到离羲的询问,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冲出船舱:“回来!”
离榭睁开眼睛,在离榭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离羲似乎被一股什么力量强行拖下了海。
在被拖下水的那一刹那离羲是懵得,离榭也愣了一下才猛地站起来走到船边,着急地问:“海里有什么东西?”
“帝君放下,姑娘不会有事。那个应该是淮上宫的小公子,此处是淮上宫的辖地,淮上宫的小公子很喜欢带人回淮上宫。”管泷眠也跑了出来,说完后顿了一下继续道,“带那些好看的妙龄女子。”
离榭眉峰紧锁:“带回去做什么?”
管泷眠顿了一下:“这个……嗯……”
离榭沉吟了一会儿,自己想清楚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