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其他小说 > 武氏碑 > 1935年:胶人
    洪武胶人传

    事隔多年,我忽然想到胶人。这此刻的罪枭,一定在享受着人们继续编造关于他的与毒无关的传奇,享受着真相埋没的空虚,享受着一颗棋子不该有的境界。

    楔子

    这小镇新树新鸦,那小院深楼深巷。

    小镇上,有个年轻人,会常常到那小院中,采松树树胶。

    人们都喜欢这年轻人,面颊洁净,眼神澄清。

    他制的胶才真正可以称为胶,但凡见过他用胶的人,都惊叹,原来胶,可以这样用。

    小镇重要的建筑——古莲桥——因为上流浊水的侵蚀,四方桥墩之一方开始崩陷,镇民患之。

    年轻人请镇上有力气的人抬一盒胶到河边,这胶少,却沉得异常。

    众人只见他用手蘸了胶,略点几下,这胶便稀滑地顺入石缝。胶进了水竟泛成青铜的颜色。

    年轻人划破手指,血滴到胶中,胶竟瞬时凝住了。一盒胶只用了小半盒,年轻人便示意人们收好——原来已经完工了。镇民走上前用手挤按筑胶的地方,试试比石头还硬。

    人们只有诧异和不由自主的赞叹。

    后来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几次,人们嗟叹之余,索性摒弃了这年轻人的原名而叫他“胶人”。

    小镇

    人们一觉醒来,发现奇怪的事在小镇上发生着。

    行人会忽然被黏到脚,几番挣扎也不得解脱。最后只得留下鞋子离开。

    到井边打水的人还没来及将水桶顺下,绳子便黏在井沿儿上。脸色凶悍的大汉也无可奈何,挠着后脑勺憨乎乎的呆着。

    最开心的是孩子,麻雀在地上跳来跃去,忽地就被黏在了地上,这下孩子们能陪这些小伙计好好玩儿了。

    但大人们没有这种广交朋友的心情。走路走不成,喝水喝不上,衣食住行四大项便少了一半,生活难以维持。人们走街串巷火急火燎的探讨这怪事,越说越玄乎,诡异的气氛在小镇上传开。

    毕竟是与胶有关,羊毛出在羊身上。

    大家找到胶人。

    胶人寥寥几语人们就明白了。

    原来,小院中那棵古松纳了风云变换产生的戾气,树胶幻化成了胶气,一片一片扩散在小镇空气中,时而漂移,时而聚沉,聚沉时便自然的黏住周围的东西,所以有的人被黏在地上,有的人井绳儿被黏在井沿儿上。

    胶人补充说,如果松树邪气不除,树胶源源不断的扩散下去,会给人们带来更多的不方便乃至危险,此外呼进的胶气多了,甚至人们的呼吸道也会黏住。

    人们听了纷纷变色,立刻用手去捂口鼻,但忽然想到什么,又触电般地将手收回,怕树胶聚沉,手黏在脸上拿不下来。

    乱作一堂的大家手足无措,都向胶人求救。

    当天夜里,胶人带了大小胶桶各一来到小院外,身边还有一个神色肃然的中年道士。小镇上有胆大好事者也远远跟着,探头探脑的看。

    胶人在小院正偏八个方位洒下小桶中一种血红色的胶,然后才回到道人身边,轻声说了几句,道人听了神情更加严肃,沉吟了一下,便举起袍中桃木劍,正方位四面高符咒,副方位四面低符咒,高低共祭起八面符咒,一明一暗陆续飘至小院上空。

    这一切都在死寂中进行。

    随道人剑锋下移,符咒骤降。触地刹那,院内狂火大起,一瞬间,小院中浓烟滚滚。

    火势越来越大,仿佛烧尽了周围的空气,让人有种窒息的感觉。“不得了了!不得了,火神下凡了!只有神能造出这么大的火势!”尾随而来的镇民惊呼。

    眼看冲天的火苗要烧到邻里。

    胶人洒下的血红色的胶像被火吸引一样,从地面沿墙面爬至墙头,正要向外窜的火苗一下被黏在了墙头上。

    从外面看,墙面布满了血红色的胶,错综复杂,像血管一样。这墙将院内院外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狂火怒烧,一个敛气屏声。

    浓烟从墙内窜上高空,气氛说不出的紧张与压抑。

    大火烧了估摸一刻钟,并无十分异常,浓烟也渐渐稀薄了,围观人们心中惶恐少了些。

    就在这时,门旁边忽然晃出两个人形黑影,一矮一高,惨叫声穿过熊熊烈火的爆鸣声直刺入人们耳朵,让人不寒而栗。

    道人见了,连连向胶人大叫不好:“这必是那松树的魂魄!快快离开此地,等其消散再作计议。”

    胶人似乎也吃了一惊,向道人大喊:“若当真如此,那这两个东西出了这个门,镇民们就危险了,还请道长与我背水一战,誓灭此邪!”

    道人似也料到后患无穷,长叹一声,决定此刻放手一博。

    胶人见道人回心转意,急忙从腰间锦囊中拿出一块玉石般的晶体,扔向道人,语速也快了一倍:“这胶遇火即化,请道长…”话音未落,道人剑气已将胶击至黑影脚下,火海中一阵”滋滋”声,两个黑影一脚踏了上去,便黏在了地上,只管夸张的扭动着上身。

    胶人趁黑影脚不得动之际,油中捞面似的从地面掠了一只蚂蚁,抹了些蓝色药水,然后把蚂蚁放到门上,片刻,成千上万只蚂蚁像是被它吸引,从四面涌来,很快大门被蚂蚁埋没了,胶人迅速向聚集的蚂蚁群上泼了修桥用的那种重胶,用手滴了血,胡乱爬行的蚂蚁便凝在了胶中,动弹不得,大门便被这堵胶墙封死了。

    大火烧了半夜,院中的惨叫,冲天的黑烟,狰狞的人形影,血管似的墙壁,布满蚂蚁尸体的胶墙,让尾随而来的人们胆战心惊,甚至连拔脚离开的勇气都没有。

    天亮之后,果然小镇上奇怪的事都消失了,一切恢复了正常。人们都感激胶人救了大家。

    小镇上出了这样的异事,人们显得异常兴奋,每个人都变得高谈阔论起来,同时人们谈论的话题还有一个:传言铁面无私的大总督林则疾与一名名叫铁焦的捕快在这个小镇消失了。

    他们为何而来,为何悄无声息,又为何无故消失,大家毫无头绪。

    但人们正是喜欢这样的事:神秘毫无证据、紧张又事不关己,这样的事情多发生几件,人们就会感觉活的更加充实。

    退缩

    如果一个人死了,亲人会悲痛不已。

    如果一个人消失了,朋友会不断询问。

    而如果一个人死了或者消失了,周围毫无波澜,那太可怕了。

    总督林则疾和捕快铁焦已经消失很久了。

    没有任何人做出任何反应。

    平静的好像这两个人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小镇过一样。

    两人消失在除妖之夜,引人浮想联翩。

    他们卑微,弱小,虚伪,自私,但他们喜欢胶人,因为:人们津津乐道的,是他们内心相信的;人们会撒谎,但不会不自觉的一遍遍重复那个骗言。

    没什么事是值得坚持的,并且越是热火朝天,越是如此。

    不到一个月,人们说的口干舌燥,于是,小镇上炒热的气氛又冷却了。

    胶人的事纵然奇异,时间也把它软化成了强弩之末,渐渐的便要成为了那树阴下,蒲扇中,爷爷给孩子们讲的那过去的故事。

    生活又沦于惯性,小镇再次一天天重复着同样的存在。

    最痛苦莫过于无聊,好在,一个消息的传来,再次点燃了小镇毫无水分的空气,点燃了人们的神经:

    胶人被衙门逮捕,因纵火。

    人们似乎没理由理解衙门的裁决,因为这甚至已经超出了人们的想象,人们反应了几天的时间,各种议论不约而同的在小镇各处爆发。

    随着街头巷尾的讨论进行,差不多没有人能提出对这件事更新颖的观点了。

    没法让自己的话吸引别人的注意,这可不好。

    于是人们选择了偏激。

    他们开始愤怒,开始想要当英雄,要做这个小镇的英雄,要做这个时代的英雄。

    大侦探甲:火烧了半夜!从火起到火灭,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意味着这势必是个阴谋!

    智者乙:侦探说的没错,但我们还要考虑更全面一些。比如大家都睡觉了。

    聪明人丙:智者和侦探已经把情况说的很全面了,我再补充一点:大家可能睡的很死。

    世事洞明者丁:你们三个人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我认为这涉及人性。

    就这样,用嘴巴吞下各股耳边风,又反复的吐出来,这件事情自始至终已经说得无法再说,所以大家觉得所有的事自己都懂,就像自己家有几平米地那样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那自然的,没人看出这只是一个假象。

    所以他们想起自己要做英雄的决心时也会信心百倍。

    可就是没有人迈出英雄之路的第一步,似乎他们的眼睛比脚要发达,他们习惯看。似乎他们的耳朵比手要灵敏,可以捕捉各路信息。

    但这就有些尴尬了。

    踌躇中,终于最终没人做成幻想中的英雄。

    因为有人又看见胶人。人们如释重负,发誓以后不要做英雄,因为连想想都这么累。

    胶人还是在那小院中,做的事情,还是一如既往的采松树树胶。

    浴火的松树,想必胶会更加凝练。

    正如胶人。

    大家如今看胶人已不叫看,叫欣赏。欣赏就是步履蹒跚的乡下老人,静穆的注视着画展上的法国,意大利,心里什么也不懂,但一站就是十几分钟,就算他知根知底的儿孙,也分不出,他,是在敬畏着这幅作品,由衷的想进入那个神秘的世界;还是,在不懂装懂。

    想看,或装,人们眼中,至少有一幅画。

    新树新鸦,深楼深巷。

    面颊洁净,眼神澄清。

    这次事件没有斗争,也不血腥,但前前后后,如果有人能目睹所有人的一切,一定会被这滑稽的演变逗笑。

    密语

    胶人是怎么出来的?

    窃窃私语。

    人们用好奇掩饰尴尬。因为那句老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风头要争,就有难以启齿的东西要装,对那同一个好奇,不同的说法流过街头巷尾,日新月异。

    早在几年前,老捕快便邀胶人用炼胶处理过衙门的锁,那么胶人想从里边出来就像出自己家门一样。此是一种说法。

    胶人把胶融进锁孔,然后让胶凝固,胶就成了一把钥匙,胶人便越狱而走,此是一种说法。

    有人说,第一种不对,绝对不对。如果是这样,那胶人算是出逃,出逃一词从不会如此优雅。

    有人说,照此说,第二种也不对。

    所以有人提出了第三种说法,以一种极其秘密的语气:

    如果要知道胶人为什么出来,要想想胶人为什么进去。

    是因为烧松妖的那把火。

    世上真有妖?没有。那那把火烧的自然不是妖,不是妖,那自然是人。

    人不是从土里长出来的,烧了两个,那便一定要少两个。想那消失的总督和捕快,就这么一个小镇,这两个人没了之后,掘地三尺也没找到,岂不是很明显?

    这是最毫无悬念的一件事了。

    这两个人便是火影中的“松妖魂魄”。

    道士本无能,与胶人逢场作戏而已;胶人误以为道人道行高深,听道人大喊一声:此乃松妖魂魄,心里自然惊惧。

    于是纵火烧死所谓的“松妖魂魄”。

    此二人或许本在院中公干,火起,路封,惨死。

    衙门口心里明了,但小镇不能没有胶人,便假以纵火罪名逮捕他,实则为他暂避风头,了此奇冤案。风声已过,胶人出。

    而知情者老道,必已被灭口。

    过三月,一老道尸体被镇民发现,那座桥所在的那条河。

    尘埃

    当传奇尘埃落定,归于回忆,没人记得起其中的虚假。

    不管是大城还是小镇,真正的名人是不会暴露在公众视野内的。

    所以胶人是奇人,但绝不是名人。

    也可以叫虚假名人,传奇,叫虚假传奇。

    人们颇以他们找到的第三种说法为荣:生活错综复杂,我们总能解决。有趣,有趣。

    但未来及参与这件事的人,没有立场,所以冷眼。比如李求恩。

    李求恩来到这个小镇上,是治病的。

    似乎知道,大总督林则疾和捕快铁焦的死,并不是意外。

    在这个小镇中,有一张网,而铁焦,是这个小镇里的点。当小镇最上空的手抖网的时候,点就掉了下来,摔在小镇青石板路上,摔个稀巴烂。

    很显然,胶人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环,这只手拉着这只环便能很轻易的抖起整个网。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前几年在一个秘密组织的时候被分到了这个小镇。我知悉了当地胶人的传说,又查了资料,觉得这个小镇非比寻常,后来通过上级才知道这里几乎人人皆毒,胶人便是这里几大毒枭之一。

    这个秘密组织正是锦衣夜行紫禁卫——锦衣卫。

    这里有更多的小镇信息。任谁身处这个小镇,看后必冷汗如雨。夜色很黑,卷上突兀的五个字:洪武胶术士以及连篇的骇人又真实的故事都在刺激着我的认知。

    一个声音魔怔一般回响。是啊:一个能轻易纵起冲天大火的道人,又岂是等闲之辈?只此一点,第三种说法便不成立,恐怕不能成立…

    到目前为止,真相应该是这样的:这个小镇表面平静中透着浮躁,各路市井小民如蚂蚁一般平庸,但几乎人人皆毒,做如此庞大又默契的事情,上边当然有其强劲安定的组织,当错事错到一定程度,再多的眼睛也看不出任何破绽,这个小镇得以存在。铁焦作为一个外人在此地上任,必是组织疏忽,没能及时控制住人事部署,不得不除掉他。

    大总督是个无辜的又不得不被除掉的人。

    他们的刀就是胶人。所以胶人再传奇,也是枚棋子。不过能将胶人作为棋子,组织的力量已经可以说可怕。让如此组织使用,也无话可说。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除掉铁焦这个组织外的人,一点都不复杂,但又很复杂。

    可是,有这种可能吗?这样的组织会允许这种情形出现吗?话又说回来,天底下,除了锦衣卫和两厂,还有什么地方有这样的力量?

    或者说,干脆正是两厂?

    胶人一身是毒,却让人无处说起——关于他的传说,毒,从未出现。

    狡兔死,鬣狗烹。胶人却始终在人们的视线中存在。所以胶人是一枚特殊的棋子,这么说,或许是你想的那样——胶人正是组织元首,没人说不可以利用自己;但又或许不是。这是唯一的谜。

    所有的毒民,都挂着一副市井小民的嘴脸,他们委屈自己,担当那些传说中平庸到令人发指的角色,湮没在历史飓风中,成就一个胶人。

    可怕的是,传说并非说说便传了下来,是日积月累真正的日子,人们每天都在伪装,装的平庸,装的不懂装懂,装的愚昧。这样后人在回忆的时候,便真的这么说:我的家乡,有一个胶人,厉害,还有一群庸民,区区庸民,不提也罢

    有使命的人是可怕的。

    真相到此结束,没说到的,并不是忘记了,只是写出来可能会发生危险的事情。但你可以好好想。总之,毒是这张网的核心,这张网黏住了所有从这里过的人。

    得到这个结论我便吓破了胆。

    哪怕我训练有素,哪怕我刀枪不入,诛人者,人心。

    我必须跑掉。我不想赴铁焦的接风宴。

    死是小事,身后名是大事。

    我亦因此被排除组织。

    事隔多年,我忽然想到胶人,此刻的他,一定在享受着人们继续编造关于他的与毒无关的传奇,享受着真相埋没的空虚,享受着一颗棋子不该有的境界。

    我否认虚假,但不否认虚假传奇。

    我看见。

    枯松下,面颊洁净,眼神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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