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听她这么一说,心下不由得一沉。
锦衣卫里也存有毒药,以他的资历尚接触不到这些机密,但是陆家世袭锦衣卫,陆炳对毒物的了解不比任何一个锦衣卫少。
据他所知单一毒物要解毒已经颇为费力,若是不小心中了复合毒药基本上只有等死一途。
首先,解毒之人不清楚到底混合了那些毒物,其次,各个毒物之间可能有制衡可能有增强,不是制毒之人很难弄清楚各种奥秘。
如果不清楚其中的成分、不知道彼此的关系,何谈解毒?
陆炳之前的想法开始动摇。
他本不想回京,杀手们目标明确就是要他的命,并且非常清楚他的行程,提前做好了套,由此推断消息泄露很可能就发生自京城圈内,对方若是判断他会回京,很可能在路上埋伏杀手二次狙杀。
“知道是什么人想要杀你吗?” 吴青岚问。
陆炳半垂眼帘,没说话。
吴青岚见状叹了口气:“好吧,就当我没问。”
“吴小姐需要多久能解毒?”陆炳问,心里却没报什么希望。
吴青岚蹙眉思量片刻,道:“我需要根据你中毒的反应一一验证可能的配方,运气好的话三五天,运气不好的不好三五个月也有可能。如果是后者,你的身体必然承受不住剧毒长期侵蚀,在解药研制出来之前就油尽灯枯而死了。”
陆炳眼神先是一亮,紧接着暗淡下去。照这个说法,这位吴小姐所谓的能解毒,大概率就是瞎猫碰死耗子。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当着人家的面说他可能活不了几天,这种人实在是招人厌。吴青岚刚一说完了也意识到自己不妥,她于是嘻嘻一笑说:
“放心吧,范大人,有我在你想死也没那么容易。给你解毒能赚五百两金子,你就是我的金主,我怎么舍得让你死了呢。”
陆炳剑眉一挑,掀起眼帘,便看见了那张笑眯眯的丑脸,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信她的话。
眼前这位吴小姐说话前后矛盾好像是她的风格,前一秒还说不好解,下一秒又说他死不了。
“不要老是坐着,躺下来休息有助于伤口愈合。这里虽然离衮州府不远,但是地处群山之中,平时罕有外人进来,你可以安心休息。”吴青岚说完端着托盘带着核桃和青果走了。
三人走后,陆炳起身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一封信,吹干叠成小块藏进腰带夹层里。
如果他不幸死在这儿,不希望家人替他报仇,他怀疑想要他性命之人身份非同一般,胆敢对皇帝的伴读乳兄弟下手的人岂会把陆家放在眼里。
父亲若执意要给他报仇必定引火烧身,他活着的时候没能实现兴盛陆家的愿望,死了更不能让陆家因他而遭横祸。
陆炳孤单地坐在窗前,神情黯然。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迟早会有离世的那一天,知道归知道,在那一天没到来之前没有人愿意活生生地等死。
陆炳却不得不等,这个吴拙虽然言行可恶,但也是带给他希望的人。
不管是昨夜被人追杀时,还是在得知解毒无望时,她就是他最后的稻草,尽管扎手还是要握住。
另外,他需要时间弄清楚她到底是不是与杀手有关,如若真有关,他不介意死前再拉一个垫背的。
吴青岚回到药房,换了一副厚实的手套,小心地处理粘过陆炳血液的银针和瓷碗。
核桃则将陶罐小心放回原先的笼子里,打开盖子,让里面的毒物爬出去。
核桃:“小姐,那位范大人的毒真有那么难解吗?”
吴青岚:“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核桃表示没听懂。
吴青岚解释道:“难的是他,不难的是我。我不过是把各种可能的配方一一验证罢了,至于范大人么,以身试药,痛苦可想而知,何况还是那么霸道的毒药。”
核桃说:“小姐,您说过他有点坏,那咱们让他试药是不是可以良心好过一点?”
“当然,就当是给他个教训。咱们难得遇到一个身强体壮有武功底子还中了剧毒的人,多么理想的试药人,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说着一转身,却见陆炳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拿着脉枕站在门口。
“啊!”吴青岚吓得当场叫了一声,手一松,瓷碟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陆炳手里拿的脉枕正是她刚才替他把脉后忘在客房的。
吴青岚和核桃不知所措地看着陆炳。他的脸色这么难看,肯定是听见她们刚才的话了!
陆炳慢慢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向吴青岚。
吴青岚屏住呼吸看着他,右脚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
陆炳将脉枕递到她面前:“你忘了拿走。”
吴青岚“哦”了一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一只手接过脉枕,另一只手暗暗戒备。
陆炳的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出去的时候像他进来时一样,走的很慢但是步伐坚定。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吴青岚和核桃不约而同用手捂着心口。
“吓死我了!”
“他听见了吗?”
“不知道,也许……没听见?”
主仆二人彼此看了对方一眼,对这个猜测毫无信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背后说话被陆炳听见了难为情,那天剩下的时间陆炳都没看见吴青岚。
他昨夜吃的那一大把五颜六色的药丸药效逐渐消退,体内拘魂散又开始发作,痛得他脸色白得吓人,额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一次次尝试调动内力,一次又一次失败。陆炳狠狠地捶了一下床柱,震得窗幔和纱帐来回晃动,像是行驶在风中的小船。
内力全失,不能运功疗毒,只能把性命寄托在那个心黑手辣的女人手里,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毒药一样侵蚀着陆炳的意志力,他突然咳出一口血,眼前阵阵发黑,身体软软地靠向床头。
有人推门进来,轻轻掰开他的嘴,喂他喝了一碗药,然后扶他躺下。陆炳闻见对方身体上隐隐约约的栀子花香,浅意识知道是吴拙。
“你喝了解药,两个时辰后就能见效。”吴青岚说。
陆炳勉强睁开眼,入眼便是吴拙那两条毛毛虫一样又黑又粗的眉毛,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是什么都没说。
夜里,他觉得浑身燥热,仿佛置身火炉。吴青岚好像预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提前准备好了两套中衣,嘱咐换青果看顾他,无奈陆炳的反应实在吓人,青果没办法,只得又把吴青岚请来。
陆炳热的浑身发红,像个被煮熟的虾。身上的衣服穿上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湿透了,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这还不算,这一晚的吴青岚不但不给他吃丸药还不断给他灌解药,仿佛要让解药把他身体里的血液更换一遍似的。
陆炳忍受着刮骨抽髓一般的痛苦,神志恍惚中下意识抓住吴青岚的腕子:“吴拙,敢拿我陆炳试药,活得不耐烦了。”
吴青岚一反常态没有用言语刺激他,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抓到青紫,柔声安慰道:“我那是说着玩儿的,我是医者不是屠夫,不会用活人试药。”
陆炳瞳孔涣散,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抓住吴青岚的手依然如钢筋铁爪一般丝毫不肯放松。
吴青岚心中忽然一动:“你刚才说你是谁?路秉?你不叫范文孚?”
当人的身体经历难以承受的痛苦时,精神会自动选择逃避,这是下意识的行为,哪怕意志坚强如陆炳也不例外。
陆炳昏睡过去,吴青岚抽出手腕,手腕肿的像个猪蹄子,稍微动一动就锥心刺骨地疼。
她强忍着痛,翻找陆炳的衣物,竟然真的被她在腰带夹层里翻出一封信。
“陆家……儿炳叩禀”
吴青岚缓缓放下书信,望着昏睡中犹双眉紧皱的人,神色复杂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懊恼,最后将书信叠好重新放回去。
清晨,核桃看见吴青岚的手腕问她怎么了,吴青岚说:“贪财遭报应了。”
再次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吴青岚告诉他夜里试了一张方子,已经见效了,今天要换一张药效更强的方子。
她特意提醒他,重症需下猛药,让他有心里准备,陆炳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
有了昨晚的经历,他现在算是切身体会到为什么解毒比中毒还痛苦,前者是给阎王爷送人,后者是从阎王手里抢人。
这一晚,吃过药后陆炳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状态,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京城,告诉皇帝他没能完成任务,请皇帝保重。皇帝看着他,像小时候那样拉着他的手,带他去园子里。
园子里有池塘,当时是冬天,池子里的水冻成冰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忽然在池塘里,好冷啊……
父亲拿着刀要干什么?替他报仇吗?
陆炳蓦地睁开眼,直挺挺地坐起来,一把抓住身旁人的手腕,说:“不,别为我报仇。”
手腕的主人用帕子擦拭他额上的汗,温言道:“好,不报仇。”
陆炳放心了,重新躺回去。他渴了,想喝水,身体却虚弱无力口不能言。有人及时支起他的上半身,将水碗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个够。
恍恍惚惚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位女子怀中,他觉得她眼熟又陌生
陆炳觉得他喝的药方每天都更换,因为每天的药味道都不一样,效果也天差地别。
有时候药方腥膻之气令人作呕,喝下去之后浑身冰冷,仿佛置身冰窖。有时候药方又苦又臭,直让陆炳恨不得没长过舌头,药效也让人尴尬无比——上吐下泻。
这么难堪的场面偏偏吴青岚还要取笑他,气得陆炳想将她撵出去。当然只是想一想而已,因为吴青岚会在他最难受的时候总有办法缓解他的痛苦,他现在离不开她。
陆炳问她能不能多吃几次丸药,吴青岚说不行,丸药能缓解痛苦也就意味着它抵消了解药的部分药效。
正说着,核桃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有粥有小菜,小菜有荤有素还有一碟花生米,粥是小米红枣粥。陆炳一想到在茶棚喝的粥,心里一阵不自在。
核桃却说:“范大人,小姐说你喜欢喝小米红枣粥,这是特意加的红枣,您尝尝。”
陆炳一怔,看向吴青岚:“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小米红枣粥?你当时是不是就在附近?”
吴青岚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拉着核桃就跑,边跑边说:“我没有,我不知道,我瞎猜的。”
陆炳伸手要去抓她,无奈身体虚弱,手刚伸出去一半就气血翻涌,眼前发黑,不得不放弃,看着桌子上的小米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寒光闪烁。
明知有人下毒却不提醒,吴青岚就算不是杀手同伙,也是助纣为虐,判她个帮凶都算便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第六天,药方又变了,腥膻中带着辣,辣得他直留眼泪,药效也变得更加古怪,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上一秒钟还在往身上盖被子,下一秒钟已经汗湿衣裳。
陆炳又难受又狼狈,揪住吴青岚问她是不是不会解毒拿调料充数!吴青岚依旧笑眯眯的,看着他的神色多了几分笃定。
望着吴青岚的丑脸,陆炳忽然发现他不但坐了起来还抓住她的手,对方一挣之下竟然没能挣脱。
这几天他半只脚踏进地府,像个废人,何曾有一丝力气?陆炳意识到脱离苦海的日子不远了,轻轻松开吴青岚的手腕。吴青岚笑眯眯的甩了甩手腕,说要追加诊金,至少再加五百两。
陆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