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中站起来三个人,一个是包着头巾、依稀能看出原本相貌的核桃,一个是面容憔悴、失踪多日的陈敏。
但是三人之中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个年轻人,长相英俊,衣物奢华,肩膀上蹲了一只灰扑扑的大耗子。
年轻人一见吴青岚立刻怪叫道:“吴大马虎,你还能不能再丑点?本来就长得一般还非要往丑里捯饬,不是丑丫头就是丑婆子,你再这样下去这辈子别想嫁出去了。”
核桃插嘴汇报道:“锐少爷,您还不知道呢吧,我们小姐就要定亲了。”
杨锐一脸惊讶:“行啊,吴大马虎,要成亲了也不告诉我,枉我为你操心。”
核桃刚要张嘴说话,吴青岚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满脸紧张地望了望陆炳,慌乱地岔开话题:“你为我操什么心,还是为你的周小姐操心吧。”
一提到“周小姐”,年轻人脸上的神采消失不见了,没精打采地说:“唉,别提了,又没成。”
另一边,陈敏上前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身前,哽咽着说:“少爷,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他一想到危难时刻少爷让他先走自己留下阻拦杀手,心中愧疚和感激难以言表。不知道他离开后少爷都经历了什么,瘦得脸颊都凹陷了,陈敏的眼眶红了又红。
陆炳的心思从吴青岚和那年轻人身上收回,伸手将陈敏扶起来:“快起来。我没事,你的毒解了吗?”
核桃轻轻扯了扯吴青岚的衣袖,悄悄说道:“小姐,陈敏武功尽失。”
吴青岚大吃一惊,转头看着陈敏。
只听陈敏对陆炳说:“我在途中被衮州卫所的人搭救。他们围住杀手,提出要解药。杀手见卫所人多势众没办法短时间取胜,就扔下一包解药。卫所的人喂我吃了药,见我情况稳定就放他走了,我醒来后才发现命虽然保住内力却尽失。少爷,我如今是个废人,再也不能跟在您身边效力了。”
陆炳用力攥了攥陈敏的肩膀:“不许说丧气话!没有人能伤害陆家的人还逍遥法外,迟早他们百倍千倍偿还。武功没了可以再练,怕什么!”
听着二人说话的吴青岚不安地搅着手指,原以为帮助陆炳调查端王府再找回陈敏,她做过的错事就算得到弥补,谁曾想有些债不是想还就能还清的。
如果她当初及时出声示警,陆炳就不会受后来那些罪,陈敏也不会失去内力。
对于习武之人而言,失去内力等同于废人,这其中的痛苦,不是外人能体会的。
损失已经造成,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暗暗下决心日后一定要想办法帮陈敏把内力找回来。
林内气氛压抑,吴青岚眼中带着愧疚,杨锐不明白他们之间的纠葛,只好说话打破僵持:“吴大马虎,你深夜把我找来,到底是要挖什么?赶紧动手吧,再过一会儿天都要亮了。”
吴青岚问杨锐:“杨孔雀,让你带的东西都带了吗?”
“你说呢?”杨锐视线谢谢地一瞟地上。
吴青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见他不但带了挖掘用的铁锨还带了探矿用的鱼尾锉,顿时高兴地在他肩上捶了一拳:“还是你想的周到。”
杨锐肩膀上的灵鼠“吱吱”叫了两声。
这灵鼠吴青岚发现的,杨锐见到后异常喜欢,软磨硬泡要走,如今是他的心头肉。灵鼠嗅觉比狗还灵敏,却不会像狗一样乱叫,最适合追踪。
陆炳看着杨锐花里胡哨的衣服和他肩膀上的大耗子,问吴青岚:“这位是?”
“这位是杨锐,衮州府有名的杨四公子,我专门请他来帮忙。他肩膀上的灵鼠嗅觉比猎犬还灵敏。”说着从袖口拿出一个仔细包扎的包裹,打开,赫然是昨夜捡到的那片带血的树叶。
杨锐接过树叶,放在那大耗子鼻子前面晃了晃,手指戳戳它的屁股:“银子,快去,找到了给你吃好吃的。”
灵鼠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吱吱”叫了两声跳下地,撒开四脚往前跑。它的后脚趾上拴着一根细细的红线,另一端缠在杨锐手腕上,随着灵鼠跑出去的距离越远,红线自动放出,像是放风筝。
众人不敢耽搁,追着红线往树林深处跑去。
半盏茶功夫之后,红线不动了,灵鼠趴在地上,小鼻子依然在空气中嗅来嗅去,但就是不跑了。
“它怎么不跑了?”陈敏问。
吴青岚往前走了几步,拨开一人高的灌木丛,发现有个被栅栏围起来的地方,好像是个废弃的牲口圈,从设施上看鸡鸭鹅猪都没少养。各种粪便堆积在地上,日复一日地发酵,空气中飘荡着经年累月的臭气。
众人相继穿过灌木丛,走到栅栏外面。
吴青岚:“灵鼠嗅觉灵敏,前面臭气熏天混淆了它的嗅觉,但是它也没有往别的地方跑,也就是说埋尸之地就在附近,真是难为他们竟然想到用牲口棚这么臭的地方做掩护。”
“什么玩意儿?埋尸之地?”杨锐猛然听见这个词不由得一愣,他堂堂的杨四公子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到林子里挖坟掘尸,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混?
陆炳剑眉微拧,瞥了他一眼,冲吴青岚摆摆手:“挖吧。”
吴青岚用手里的铁锨戳了戳栅栏里的土地,只觉得触感黏糊糊的,她万分痛苦地咧了咧嘴,一咬牙一狠心,翻过栅栏,落在软软的、黏糊糊的土壤上。
陈敏和核桃也随着她一起跳了进去,只有杨锐站着不动。吴青岚隔着栅栏拍拍杨锐的胳膊,示意他准备开挖。
杨锐眼睛瞪得铜铃一样,指着陆炳问:“他呢?”
吴青岚赶紧拉杨锐的袖子:“他不用挖。”
杨锐:“凭什么?”
吴青岚无奈:“你来是帮我的还是帮他的?”
杨锐:“当然是帮你的。”
吴青岚:“那还问什么。”
陆炳听见二人的对话,只当是耳旁风。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双眼微眯打量着这片牲口圈,心里盘算着应该从何处入手。
他对吴青岚说:“从那块隆起的地面开始挖。”
“好嘞。”吴青岚爽快地应道,将面罩往上一拉,严严实实地堵住口鼻,动手开挖。
杨锐小心翼翼地挪动双脚,争取不让他雪白的靴子陷进去,捂着鼻子苦着脸问:“还有面巾吗,给我一条。”
没有面巾,吴青岚从包裹里翻出一卷布条,发给大家。原本是作为包扎伤口用的,此时刚好一人一段用来盖住口鼻,最后没忘了递给陆炳一根。
陆炳犹豫了一下,接过去。
四人分成两组从不同方向挖。陈敏和核桃一组,杨锐和吴青岚一组,陆炳站在旁边,像个监工。
杨锐边挖边挤兑吴青岚:“一看见你这张脸就浑身没劲。”
吴青岚没好气地说:“嫌丑就别看。对了,周小姐的事为什么没成?不是说挺有希望吗?”
杨锐出工不出力地划拉着铁锹:“说是我们提亲晚了一步,她已经和别人定亲了。”
吴青岚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他,杨锐常年阳光灿烂的脸上是难得一见的落寞。
这位陈小姐是承宣布政使司右参议家的三女儿,杨锐曾经救过她,对她颇有好感,现在看来不但杨家求亲被拒对方还很快就确定了亲事。
吴青岚了解杨锐家中的情况,知道他母亲对杨锐的婚姻抱有极大期望,一门心思想要娶个高门大户家的女儿回来做媳妇。
可惜世间事大多不会心想事成。能被杨锐母亲看中的人家都是高门大户,看不上杨家;能看上杨家的,杨母又瞧不上,只觉得对方是贪图杨家的钱。来来回回,杨锐得婚事说了三四年了一直没谈成。
吴青岚:“那你打算怎么办?周小姐不成,要不试试程家?听说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女。”
杨锐:“周家没成程家就能成?我是心灰意冷了,本来想着反正你也嫁不出去,我干脆娶你算了,就当是积德,谁知道连你都要嫁人了,我找谁说理去呀?”
初时还好好地,后面越说越离谱,吴青岚嘴里“嘿”了一声将手里的铁锹使劲往泥里一戳打算教训教训他,忽觉手底下一软,铁锨铲到了一个东西。
她心重重地一跳,表情凝重起来,小心翼翼地铲起泥土,定睛一看:“在这里!”
众人立刻围了过来。连杨锐也正经起来,和陈敏一起在吴青岚指定的范围加快挖掘,很快挖出一个麻袋。
陈敏胆子大,两铲子下去砍断捆绑麻袋的绳索,扒开麻袋。
“哇!”核桃看见土里的东西,转身就吐了出来。
杨锐也愣了,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场面,脸上表情变了再变,终是忍不住,扔掉手里的铁锨走到一边也吐了起来。
就连从小就和骨架图、血脉图打交道的吴青岚肠胃里也忍不住翻江倒海,她与陆炳对视一眼。
不是他们娇气,忍受了一晚上的粪便腐臭后,又意外地看见一颗被剥了皮且开始腐烂的人类尸体,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
陆炳这时反而不嫌脏了,他纵身跳下泥坑。
吴青岚急忙提醒:“大人小心,说不定有毒。”
陆炳将衣服下摆撕下来,垫在手里,把麻袋从尸体上完全拿走:“从皮肤和肌肉的纹理来看,皮肤是在活着的时候被人活活撕下来的。”
吴青岚也跳下土坑,用银针试探中毒情况,针尖雪白:“不是死于中毒。手脚有被长期捆绑过的痕迹,双手交叉摆在胸前,看上去像是某种仪式。”
不是死于中毒,手脚被长期捆绑,这人必然死于惨无人道的酷刑。众人心中更加不忍,简直不敢想象这人生前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杨锐愤愤地说: “什么人能做出这么丧心病狂事,还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