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消失在洞口,陆炳抬起眼帘,盯着空荡荡的洞口出神,然后他慢慢起身,走出山洞,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一丛又一丛树木,追随着下山的两人的背影。
河边停着一排木筏,杨锐和吴青岚跳上其中一支,吴青岚坐下,杨锐撑起竹篙。
等在附近的锦衣卫和陈河看见陆炳露面立刻围了上来,“少爷”、“大人”之声此起彼伏。
锦衣卫们看清他的模样后,暗暗吃惊,养尊处优的陆大人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眼神凌厉,嘴角紧抿,温润如玉的大家公子变成了出鞘见血的凌霜剑。
陈河等陆家之人则鼻子发酸,眼睛发涩。玉树临风的少爷不知经历了什么遭遇,几天不见变得骨瘦如柴,身上穿的也不知道是谁的衣服,料子普通,颜色暗淡,款式老气,让原本丰神俊朗的少爷看上去暮气沉沉的。
若是老夫人还活着,见了此情此景还不知道该如何心疼。
陈河赶紧从行囊里翻出陆炳的斗篷,给他系上。陆炳的目光一直望着河面,他知道是陆家人在为自己加衣,用手拢住斗篷,转身就走,众人立刻跟在身后。
陆炳没有下山,而是沿着山脊往东走,在他右侧山下的河流里,吴青岚坐在木筏上,环抱住双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眼泪扑簌扑簌地悄悄往下流。
“别伤心,你还小呢,缘分还没到。”杨锐用自己能想到的方式安慰她。
吴青岚用手背擦擦眼泪,从怀里掏出陶瓷哨子,呜呜呜地吹起来。正常的哨子只有一个孔,吴青岚别出心裁多加了两个孔之后能吹出五个音符。
想法是好的,可是她不善音律且好像天生五音不全,吹出来的音调呜呜咽咽,像山风过林,像山鬼叹息,难听归难听倒是莫名符合她现下的心情。
花里胡哨的男子撑着木筏,载着黯然神伤的少女,漂行在白练一样的水上。身材欣长举止飘逸的男子,身着绛红色斗篷,带着二十个鲜衣横刀的锦衣卫,在山脊上鱼贯而行。
水依山势,山从水形,山水相伴终有尽时。木筏继续顺水东下,山脊却抬头向北,陆炳不得不停下脚步。山风将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他拢住斗篷的手里,握着一枚哨子,握得太紧,隐隐发烫。
陈河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少爷”,陆炳收回视线,说:“下山,去衮州府。”说完转身往回走。
众人一头雾水,跟着他往回走。其中一个锦衣卫悄悄走到陆炳身边,递给他一封密札,陆炳不动声色地接了过去。
陆炳带着众人下山后丝毫不敢耽搁,连吃饭的时间都省下了,快马加鞭直奔衮州府,进城后直奔端王府,身后留下一路鸡飞狗跳。
到底是晚了一步。陆炳带着锦衣卫们气势汹汹地来到端王府,却发现鲁端王朱观一脸义愤填膺地坐在主位,济南道提刑按察使何友臣陪坐次座。
两人面前的地上摆着两块门板,一块上面躺着个凤冠霞帔的女人,一块上面躺着白白胖胖的刘管家。
陆炳看见尸体,心中一沉。
朱观见到陆炳,坐着没动,何友臣则立刻起立。陆炳身后站出来一个锦衣卫,手中高举令牌,端王这才起身。
锦衣卫:“奉皇上口谕,锦衣卫陆炳陆大人来山东布政使司体察民情。”
“陆大人来的正好,本王治下不严,王妃、管家伙同妖人肆虐地方,本王自知难逃罪责,已于两天前遣专使进京请罪。谁知王妃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杀,这里有她死之前留下的认罪书,请陆大人代为转交。”说着从袖中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一旁的小宦官赶忙上前,将其转交陆炳。陆炳接在手里,看都没看就随手递给刚才宣旨的锦衣卫。
刚进门看见尸体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来晚了,在他中毒昏迷的这两天,端王早已经做好应对之策,自己怕是要空手而回了。只是不知道这何友臣与端王府的牵涉到底有多深。
陆炳心念急转,说:“听闻王爷府中有一处璇玑阁,巧夺造化天工,不知陆某是否有这个荣幸得窥一二。”
端王:“陆大人想看,本王亲自奉陪,不如何大人也一起走一趟如何?”
何友臣笑呵呵地说:“荣幸之至。”
陆炳心中又是一沉,鲁端王如此有恃无恐,事情的发展可能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棘手
端王爷走在中间,陆炳和何友臣随在左右,一行人来到璇玑阁。何友臣讨好地询问佛像典故,端王爷一脸悲天悯人地讲着故事,陆炳看似随意地欣赏,手却无巧不巧地刚好拧开机关。
除陆炳和端王外,其余众人望着突然出现的密道一脸惊讶。
端王爷:“本王学着古刹的样子开辟了地宫,各位如有兴致,不妨一观。”
陆炳面无表情,心里对地下迷宫里的证据不再抱有希望。
果然,地下迷宫里所有的石床和刑具都不翼而飞,换成了蒲团、香炉和佛典,血池里的莲灯一盏不剩,用黄沙填满,岸上摆着一个簸箕。
“这座沙池是本王斋戒之处,本王发誓,每隔十天斋戒一次,将这沙池里的沙子一颗一颗数出来,为天下苍生祈福。”
陆炳淡淡一笑:“王爷虔诚至此必定能如愿以偿。”
端王斜睨陆炳:“借陆大人吉言。”
陆炳直直地回望过去:“听说前几日有百姓在王府附近挖掘出数十具体无完肤的尸体,不知王爷可知此事?”
“此事是王妃伙同管家做的孽,案发当日本王已经报案并且贴了悬赏告示,妖人行踪不定,本王在奏折里已经秉明圣上,请刑部在全国范围内通缉。”
璇玑阁的证据都没了,王府外围的尸体也嫁祸给他们几个最初发现尸体的人,王府内那些黑衣人肯定早就撤走了,尽管陆炳事先已有预感,事到临头仍难免感到一丝沮丧。不过,这位端王爷倒是比他想象的聪明且下手果断,倒是激起了陆炳的兴致。
从璇玑阁出来时陆炳假意搀扶,顺便抓住端王胳膊,将内力凝聚成一根细线,悄悄钻进端王经脉,试探之后在端王察觉之前又溜了出来。
“多谢陆大人。”端王斜斜地看着陆炳,嘴角带着讥讽的笑。
陆炳恭敬地说:“王爷客气,陆炳此行还有其他几处要查看,就不耽搁王爷和何大人叙旧,若有用得着陆炳的地方但凭王爷吩咐。”
端王忽然笑着说:“不敢,已经正午看了,两位大人不如留下用了午饭再走吧?”
何友臣身为地方官吏不能与王府深交,陆炳自然更不会留下吃饭,他在王府的绝大部分时间都饿着肚子,这里的一粒米一滴水都让他戒备。
离开端王府,财大气粗的锦衣卫迅速包下了一整栋酒楼作为临时办公地点。陆炳第一件事是将这里发生过的事一五一十用飞鸽传书送回京城。然后,他将二十个锦衣卫分成四组,撒到衮州府各个角落收集情报。
第一组寻找黑衣人下落,第二组跟踪尸体挖掘、认尸和善后处理,第三组监视端王府和王妃娘家,第四组探查端王府与地方官的关系。
三天过去,毫无进展。傍晚,有人委托小叫花子给陆炳送了张小纸条,陆炳见后独自出酒楼,穿过街道信步来到河边。
胡撼天正坐在岸边石桥上喝酒,看见陆炳,一蹦跳下石桥,双手抱拳:“陆大人。”
陆炳还礼:“胡大侠。”
胡撼天:“第一眼见你我就觉得你和我们不一样,果然,原来你是锦衣卫。”
陆炳生硬地转换话题:“他们还好吗?”
胡撼天:“没什么大事,解毒当天就都离开衮州府了。他们走之前托我带句话给你,说欠你这份人情大家都记在心里,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陆炳:“严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胡撼天摆摆手:“对你是举手之劳,对我们是救命之恩,对了,听说锦衣卫正在四处寻找端王府和黑衣人的下落。”
陆炳:“你怎么知道?”
胡撼天:“嘿,你们锦衣卫虽然厉害,可是当官当久了就以为所有人都是笨蛋,其实呢,猫有猫路狗有狗道,武林之人行走江湖也多少有些手段,不比锦衣卫差。”
陆炳淡淡一笑:“你知道多少?”
胡撼天:“看这些人的行事做派像是来自西域的拜月教,但是用毒的手段又和南方苗家的神龙教有相似之处。这个拜月教在二十年前被中原武林人士集体围剿,教主和左右护法战死,剩余教众死的死,散的散,总部被一把火烧成灰烬。”
陆炳心中默默记住了拜月教和神龙教两个名字:“怕是已经死灰复燃了。”
胡撼天主动提出回师门问线索,他师傅当年曾经和拜月教打过交到。
陆炳与胡撼天分别后回到酒楼,刚坐下就听见窗口“咕咕咕”的声音,京城来信送到。他看完信,望着窗外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百姓,将信纸烧掉,吩咐锦衣卫收拾东西,第二天启程回京。
第二天早,陆炳带着大队人马回京,刚出衮州府不到半个时辰,陆炳忽然传令让众人停下歇息,他自己则带着陈河离开队伍前往吴家庄。
青果打开门,见是陆炳脸色一变就要关门,被陆炳一脚踢开:“告诉你家小姐,就说陆炳前来辞行。”
青果是个老实孩子,不敢和他对着干,灰溜溜地去后院报信。陆炳带着陈河径直走进大堂坐下。过了一会儿,核桃急匆匆地来传吴青岚的话,说祝陆大人一路顺风。
陆炳眼帘半垂,视线望着地面,听完核桃的话,手里的绣春刀柄“咚”一声磕在茶几上,起身,在核桃与青果又气愤又害怕的注视下大步出门走向后院。
核桃和青果反应过来齐齐试图阻拦,陈河的佩刀“刷”一声抽出来架在核桃脖子上:“站住!”
两人没办法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炳走进后院。
吴青岚坐在窗前看书,心情复杂。青果禀报说陆炳前来辞行,她想都没想就打发核桃代为传话。核桃走后,她重新拿起书想要继续看书,可思绪早已不知飘向何处。
“吴小姐。”
窗外忽然传来陆炳的声音,吴青岚一惊,扭头,就见陆炳站在窗外。他气色比三天前好很多,穿着大红的飞鱼服,愈发显得面红齿白身长玉立。
吴青岚看了一眼就赶紧收回视线,假装专注看书。陆炳往前走了两步,手里拎着一块羊脂玉五福捧寿玉佩,伸进窗里:“我想与小姐结拜为兄妹,不知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