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青岚易容成小厮的模样坐在杨锐的马车里,假装从端王府外面经过,两人一起撩帘子角向外偷看。
最近半个月端王府大门紧闭,像个蹲踞在地上的、自我封闭的怪物,大白天也显得死气沉沉。
“你都看见了,没机会。”杨锐低声对她说,“不但外面的人进不去,他们自己也不出来。”
吴青岚:“我知道,我已经连续观察好几天了。他们现在的夜间守卫特别森严,简直寸步难行。”
两人在附近酒楼要了个单间,坐下,小二上齐酒菜后退出去,关上门。杨锐小声问:“你已经来了好几天?你又想干什么,陆炳不是让你不要找他麻烦吗?”
吴青岚一摆手:“他是个当官的,顾虑多,我又不当官没那么多顾虑。”
杨锐:“可是他顾虑得对,我虽然也不当官但是也不想和端王府作对。”
吴青岚:“知道你家大业大,这事也不用你出面,只是借你们杨家的关系递个消息进去,剩下的就不用你管了。”
杨锐:“什么消息?”
吴青岚:“江南鹤延堂的圣手孙传鸿刚好经过山东,被你家请去给老太爷问脉。”
杨锐眼睛倏地睁大,像一对铜铃:“他可是……”他下意识地向门口望了望,然后才压低声音,“……王爷,小心杀头!”
吴青岚一脸不在乎:“大丈夫生于世间,当顶天立地惩恶扬善,有所为有所不为。就因为他生于皇家就能一边作恶多端一边安享荣华富贵,天理何在?我明明有能力处理他却为了一己之私袖手旁观,良心何安?”
杨锐被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半晌之后叹了口气:“你比我还像男人。”
吴青岚微微一笑,想了想说:“锦衣卫没找到黑衣人说明他们已经离开衮州府了,你对镖局、漕运熟悉,多打听打听。都是活生生的人我不相信他们能凭空消失。”
杨锐:“行,我有个朋友家里刚好是开镖局的,可以请他帮忙留意。对了,这两天城里忽然有个传说,你也许感兴趣。”
吴青岚:“什么传说?”
杨锐:“咱们挖出来的无名尸已经有九个人被认领,都是衮州府附近的贫苦农户,有的人失踪时间长达半年以上,应该是最初被害的那拨人。奇怪的是,这九户人家某天早晨起来时发现门口竟然被人放下一包银子,足足有一百两。你知道是谁在悄悄做好事吗?”
吴青岚舔了舔筷子,眨眨眼:“不知道。”
杨锐望着她笑了。
最近京城夫人圈里聊得最多的是陆府。陈姨娘到处相看适婚女孩,分明就是在给陆炳相亲。陆炳可是皇帝的伴读,撇开从小一起长大的乳兄弟情分不提,单是陆炳自身的条件也足够让准丈母伴娘们摩拳擦掌,准备一较高下。
几天下来,众人失望地发现陈姨娘拜访的都是读书人家,富豪和勋贵的大门一家未登,一时间几家欢乐几家愁。
这天上午,翰林院侍读学士罗永清家中迎来一位稀客——锦衣卫佥事陆松的掌家姨娘。
陆、罗两家平时并无往来,罗永清不但官阶比陆松矮两级,翰林院更比不了锦衣卫是天子近臣,罗夫人早前接到帖子时很是诧异一番,但是一想到最近的传闻,立刻就明白了。
对于陆炳她也早有耳闻,京城多少人家相中的乘龙快婿,没想到他会看上罗家。
有女客来访,自然要将家里的小姐请出来会客。罗家大小姐年芳十八,正是花团锦簇的年纪,鹅蛋脸柳叶眉,眼睛虽然有点倒是不难看,只是给人的感觉冷冷淡淡的。
罗小姐从小就跟着兄长一起读书,尤其擅长诗词,与陈姨娘言谈之时用语雅致,各种典故信手拈来,听得陈姨娘云山雾罩,当时就给了一对攒丝八宝金擉和一对金步摇作为见面礼。
罗夫人留陈姨娘用午饭,席间由罗小姐作陪。罗家清贵,吃穿并不奢华只是简简单单的六菜一羹一汤外加两道点心,但是用工细致,品味不俗,罗小姐虽然矜持但是罗夫人态度殷勤,宾主尽欢。
半日下来陈姨娘心中尚算满意,罗家既没有读书人家的假清高,也没有小门小户的狭隘,娶媳娶低,这门亲事倒是般配,尤其是罗小姐的气质,每每让她联想到陆炳。
那边陈姨娘欢欢喜喜的吃酒,这边建昌侯府闹得鸡飞狗跳。如夫人乔氏搂着女儿哭哭啼啼抹眼泪。
建昌侯张延龄站在屋中间大发雷霆:“陆松给脸不要脸。放着好好的侯府小姐不要,偏去相看破落户,哼,他不娶我的女儿,我就让他谁也娶不成!”
“砰”,一声巨响,昂贵的汝窑天青釉细胆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阳光刺眼,端王府内院管家坐在门廊阴影处向外张望,不一会儿,一辆马车沿着后街来到门前。
管家起身走到车前,鹤发童颜的鹤延堂圣手带着唇红齿白的小药童从马车下来,在管家引领下走进王府。
一路曲曲折折终于走到一座恢弘的寝殿前面。已经入夏,天气渐渐热起来,但是寝殿的门和窗户都关着,里面还拉着厚厚的幔帐,又黑又闷。
偌大的寝殿只点着寥寥几根白蜡,影影绰绰,让人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一长排博古架和琳琅满目的奇珍异玩将空间分成里外两部分。
管家领着两人在外间站定:“主人,孙传鸿到了。”
里间,一双近乎浅灰色的眼睛透过博古架空隙阴鸷地盯着孙传鸿。
端王道:“进来吧。”
管家领着孙传鸿转到博古架后面,道:“孙圣手,这位就是病人。”
孙传鸿左手轻轻地捋着胡须,双眼微眯,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男子。身材瘦削面色苍白的男子坐在椅子上,身体不自然地向前弓着,高耸的发冠将他的脸型衬托得更长。
他脸上和脖子上的皮肤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个别地方还有翻起来的皮屑,仿佛一块一块剥落的树皮,猛然看上去像一只千年老怪,白桦树怪。
“望”过之后,孙传鸿在端王下首位置坐定,随侍药童立刻打开药箱取出脉枕,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孙传鸿闭着眼,仔细号脉,一只手号完又换另一只手。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收回手,问管家:“贵主上可是畏光、畏声、浅眠、噩梦?”
管家:“正是。”
孙传鸿:“可是四体无力,手足间歇抽搐?”
管家:“正是。”
孙传鸿:“可是嗜啖生食、性情暴躁?”
孙传鸿每问一句,端王晦暗的瞳孔就亮一分。
管家一拍大腿:“正是!不愧是鹤延堂的圣手,都被您说中了,您老人家可有治疗的法子?”
孙传鸿:“治倒是能治,但是前期被庸医耽搁了最佳治疗时期,现在的情况比较棘手,耗时长不说而且资费不菲。”
管家立刻道:“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治病。请问这是什么病,您老人家有几分把握?”
孙传鸿道:“此病名叫龙涎灰,传自西域,中原地区十分罕见。西域之人将此病视为邪祟,采用邪魔歪道的方法除祟,不知耽误了多少人。”一边说着,雪白的脑袋不停摇头,“我师祖早年游历经过西域,见过此病后穷尽半生经历深入研究,终于找到了根治的方法。”
管家:“能根治?现在开始治疗大概多久见效?”
孙传鸿捋着胡须,思忖半晌,道:“短则一年长则三载,保证贵主人再也不会为此病忧心。”
上首的端王闻言身体稍稍向后靠,脸上露出一个难得的微笑。
管家见端王脸上露出笑容,顿时笑容满面,刚想请孙传鸿大外间写方子,孙传鸿忽然又道:“我的规矩是方子概不外传。信得过我,我会将制好的丸药定期送来,信不过我就另请高明。此外,我会列出一部分生药,这些生药需要你们提前准备。”
管家一愣,用眼神请示主人,端王皱起了眉毛。
管家于是问道:“不留下方子我们怎知你不会动手脚?”
孙传鸿一脸诧异:“老夫要动什么手脚?”
管家又是一愣。端王微微摇头,管家笑了笑说:“我是说,万一能半年治好结果非要拖到一年。”
孙传鸿脸色微愠:“医者本分是救死扶伤,不是敲诈勒索,老夫不缺钱。”
端王朝管家微微点头,管家弓腰赔笑将孙传鸿引到外间,道:“孙圣手言重了,我不是信不过您,这不是治病心切么。”
孙传鸿的脸色这才缓和一些:“不是我夸口,大明朝除了我再也没有人能治此病,只要吃了我的要,半个月就能见效,到时候你们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吃就是了。”
“那可太好了,还是您老有自信有底气,要不大家都管您叫圣手呢。”
两个时辰后,管家送孙传鸿出门,身后跟着四名小厮,每人手里都是大包小包。管家亲自扶孙传鸿上车,小厮们手里的东西几乎将马车塞满。
一双老辣的眼睛在暗处盯着门口,看清孙传鸿与药童的长相后,转身消失。不多时,一只灰色信鸽从重重叠叠的平房群起飞,朝西北方飞去。
晚间,陈姨娘与陆松说起罗家见闻和罗小姐的品貌,末了加一句:“看上去与二少爷还算般配。”
陆松点头,说:“明日你问问炳儿的意见,若是他同意就定下来。”
陈姨娘:“还是老爷去说吧,父子俩说说体己话,总比和我这个姨娘亲切。”
清辉园外,陆松招手叫来小厮清泉:“少爷今天都在干什么,出门了吗?”
清泉道:“少爷早起练了一个时辰的武功,然后一直在屋里读书。”
看来他是真想考武举,陆松想到,吩咐小厮:“去告诉少爷,就说我来了。”
陆炳半歪在榻上看书,听见清泉禀报,放下手中的书卷,运了运气息,整理好衣裳,这才去会客厅。
陆松说:“陈姨娘今天相看了罗小姐,说是相貌姣好,而且从小就跟着父兄读书,知书达理。”
陆炳:“父亲做主就好。”
陆松见陆炳态度淡淡的,丝毫提不起兴趣的样子,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走了。
陆松走后陆炳独自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书房。站在巨大的书案后面挥毫泼墨,一气呵成,搁笔时才发现他写的竟然是王维的《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他愣了一下,换了只小豪,就着砚台里剩余的磨,在右侧勾勒出一幅小像。长发似水的女子站在屋顶上,身上衣袂翻飞,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灵动的杏眼,眼尾微微上翘,仿佛面纱后的主人正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