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青岚怒气冲冲走出罗府,杨锐从后面追上她,拉住她的胳膊:“你要去哪儿?”
吴青岚:“找陆炳算账!”用力甩开杨锐的手,骑上青果的马,口中大喊一声:“驾!”
杨锐急忙骑上顺才的马,交代一声“你们坐马车回去”就匆匆追了上去。
吴青岚脸色铁青,双眼几乎能喷出火。陆炳实在是欺人太甚,从秀水开始就各种小动作不断,不说破不代表她不知道,忍受不代表她接受。
她不是陆炳的狗,不喜欢就一脚踹开,后悔了就拿块骨头哄哄。这么比较的话她还不如狗呢,狗还能落着块骨头,她落着什么了?一场空欢喜吗?
吴青岚的马仿若一阵飓风从街上刮过,直奔陆府所在的积庆坊。疾驰的马蹄声惊动了巡街的顺天府衙役,有人立刻吹起哨子示警。
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被吴青岚疾行的马惊扰,吓得长嘶一声扬起前蹄,车厢里顿时传出女孩子的惊慌失措的叫声。在摊子前买东西的车夫回头一见,吓得扔掉手里的东西就往回跑,可惜,顺天府衙役此起彼伏的尖利警哨再一次刺激了那匹马,它撒开蹄子窜了出去。
车厢里的惊叫变成了尖叫。
随后赶来的杨锐看到这一幕来不及多想,连续策动□□健驹猛跑两步,伸出长臂去拉马车的缰绳。
杨锐臂力惊人,奔跑中的马竟然被他硬生生拉得停下,前蹄再次高抬,徒劳地在空中挥舞两下后重重落地,紧跟着落地的还有后面的车厢。
车厢里的人随着剧烈颠簸东倒西歪,一人慌乱中伸出手抓车帘,车帘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刺啦”一声掉了下来,一个淡紫色的身影扑出车厢,眼看就要掉下车去,杨锐见状立刻松开缰绳托住她。
只觉得入手温软,花香扑鼻,一阵风吹过,吹掉女子的面纱,露出一张宛若天仙一样的脸,杨锐只觉得心跳忽然停止了。
受惊的马失去控制再次蹿了出去,紫衣女子上身趴在杨锐双臂之间,下半身还在马车上,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情急之下杨锐顾不得想别的,双手猛一用力将女子整个人抱进怀里,脱离马车。
马车跑远了,车厢里还有一名女子在不断大叫,杨锐将紫衣女子搂在身前,说了声“坐稳了”双手一抖缰绳,追着马车而去。
吴青岚一路策马狂奔来到陆府门外,跳下马,一手拿着马鞭,三步两步跨上台阶,对门口眉清目秀的小厮喝道:“陆炳在不在家?”
小厮一连声答道:“在、在,少爷正等着您呢。”
气势汹汹的吴青岚以为自己听错了,步伐为之一顿:“你说什么?”
小厮笑着说:“少爷一早就吩咐我在这里等您,让我给您带路,您请这边走。”
吴青岚跟在小厮身后走进陆府,有一下没一下的用马鞭敲打着手心,来时路上的冲天怒火一点一点消失。
陆炳是皇帝的乳兄弟、伴读,不出意料以后肯定权势显赫,能不得罪他最好不得罪他。正是因为这一点,吴青岚才对陆炳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次跑来兴师问罪实在是好几件事情攒到一起集中爆发,脑子一热没想那么多。如今怒气虽在但人已经冷静下来。她开始套话:“小哥怎么称呼?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你要等的人?”
小厮笑着说道:“我叫清风,和清泉一样都是伺候少爷的。少爷和我说过你的长相。”
吴青岚又是一愣,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自己此行已经被陆炳料中,而他显然不怕自己兴师问罪,为什么?
她稍微一想就想明白了。首先那些地还不是她的,其次虽然她与那几府做了口头约定,但如今毁约的是那几户人家,陆炳并没有与她有过任何约定,也就谈不上守约。第三,从来没有说过口头约定的情况下不能返回另卖。
想到这里,吴青岚的眉毛、鼻子、嘴巴几乎都要愁成一团,怎么办,都已经找上门了才发现自己居然不占理。
冲动,真是太冲动了。
两人来到门外,清风扬声道:“少爷,吴府来人求见。”
陆炳略显低沉的声音从屋内传出:“请进。”
清风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吴青岚扯着嘴角冲他一笑,朝院门外做了个请的动作,清风会意,拱手行礼后转身离去。
等清风消失在院门口,吴青岚深吸两口气,咬咬牙,猛地抬腿踹了出去。
“砰”,房门被踹开,陆炳左手持一卷书坐在客厅正中间,右手茶几上一左一右摆着两只雨过天青茶碗。
房门巨大的响声只让他轻轻撩了撩眼皮,瞅了一眼门口的人,波澜不惊地收回视线,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书,继续看。
仿佛她就应该出现在这里,仿佛她就应该踹门,她若不踹门反而不正常。
吴青岚一侧的眉毛高高挑起,下意识地用皮鞭敲打手心,上上下下打量他,仿佛第一天才认识他似的。
陆炳没有更多动作,吴青岚也不等他开口邀请就径直走进客厅,在他右边的椅子坐下。
坐下后翘起二郎腿,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茶杯,温热,看来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吴青岚的眉毛又是轻轻一挑。
陆炳朝门外扬声道:“换茶。”
话音落下,清风捧着托盘进来,将两碗新茶放在几上,撤下旧茶。
陆炳的视线落在她脚上:“靴子不错。”
吴青岚:“门挺结实。”
陆炳:“找我何事?”
吴青岚:“明知故问。”
陆炳:“陆某确实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吴小姐生气,还请明示。”
吴青岚:“你派人监视我?”
陆炳:“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监视你?”
吴青岚:“要不然你怎么知道我要买地?”
陆炳:“你当街行刺张大人,我没把你关进昭狱,你确定要追究我是不是在你身边安排眼线?”
他左手一甩,合上书卷,“啪”一声放在桌上,眼角从下到上扫视着她。吴青岚丝毫不惧地回顶:“呦,原来是我欠你的。我承不起这天大的人情,还是请陆大人现在把我给关进昭狱吧。”
说着将双手伸到他面前,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陆炳摇摇头,撤回视线,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手指托着茶碗底轻轻放回桌面,问:“你买那么多荒地干什么?”
吴青岚悻悻地收回手,语气依然很冲:“买地犯法?”
陆炳一本正经地道:“买荒地倒是不犯法。”
吴青岚:“那不就得了。”
陆炳忽然笑了笑:“生这么大气?”他将茶几上的一方黑漆描金匣子往她手边推了推,“给。”
吴青岚疑惑地看看他再看看匣子,打开,拿出来一看,五张地契,就是她原计划要买结果被陆炳中途截胡的那五块地,甚至连持有人名字都已经改成了陆炳。
这是要给她?
吴青岚脸倏地涨得通红,她此时是小厮打扮只在脸颊化了假胎记,皮肤颜色没有像在山东时易容成蜡黄色,一时竟是从耳朵、脸颊一直红到脖子。
坐在她侧面的陆炳看见她的模样显然有些意外,脸上明显愣了一下。吴青岚立刻意识到自己不妥,慌张地低下头,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气势瞬间土崩瓦解。
她强词夺理道:“地契上的名字都改成陆炳了,大人真是蓄谋已久呀。”
陆炳管住试图上翘的唇角:“名字能改成我的自然也能改成你的。”
吴青岚:“无功不受禄。”
陆炳:“那你告诉我原因,我送给你一块。”
吴青岚将身体坐正,左手习惯性地想要抿鬓发,结果摸到的却是圆帽,她咳了咳,道:“一块不够,要送就送两块,一块大的一块小的。”
陆炳点头:“可以。”
吴青岚不无得意地说:“我挑中的这几块地下面有温泉。”
陆炳剑眉微不可查地皱了皱:“我也想到你是为了这个。自从先皇在小汤山建了禁苑,这几块地也不知经过多少次易手,每一位主人都恨不得掘地三尺,可是谁也没找到泉眼,你怎么如此笃定?”
吴青岚狡黠一笑:“那是因为他们不懂。泉脉就像血脉一样,要‘通’才能‘活’。”
陆炳侧过头看着她,吴青岚却忽然打住话头不肯再说了。陆炳一笑,将匣子又往她手边推了推。
吴青岚咬着嘴唇盯着他修长干净的手和匣子,抬头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陆炳身体微微探过来,乌黑的眸子盯着她的眼睛,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吴青岚看着他,雪白的牙齿将下嘴唇咬出了白印,一言不发起身就往外走。
陆炳一愣,看着她走了出去,眼中的神采慢慢退了下去,双唇越抿越紧,几乎成一条直线,右手用力地捏着匣子的一角,挺直的身体看上去却有些弓腰。
吴青岚走到院中,越走越慢,到后来双腿仿佛灌了铅似的。她停住脚,用力闭上眼,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他没听那胖子的话,也算帮我一个大忙。”
这个理由好像很有说服力,她睁开眼,长吁一口气,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些:“就当还他人情好了。”
她握了握拳头,卷起的马鞭抽了一下大腿,果断转身往回走。
陆炳听见脚步声,身体一动不动,真是抬起眼皮冷冷地看向门口。
吴青岚像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也不说话也不看他,拿起匣子里的地契翻了起来,挑出两张揣进怀里,又将她自己带的银票数出六千两放进匣子里,然后转身就走。
陆炳一直等她出屋去,右手才松开匣子收回来,端起茶碗,掀开杯盖儿,轻轻吹了吹面上的浮沫,奇怪的是他觉得鼻端闻见的不是熟悉的茶香,而是掺杂着茉莉花香的药香,淡淡的,似苦还甜。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刚离开的吴青岚再次去而复返,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大大咧咧地喊道:“哎,明天去衙门改名字。”
陆炳放下茶杯,看着她不说话。吴青岚故意重重地“哼”了一声,跑了。
陆炳望着门口又等了一会儿,再也没有人进来,这回是真的走了。
他起身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拿起绣春刀走到院中,在温柔的皓月下练起刀法。
后天就该武举考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