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的声音将气氛暧昧中的二人拉回现实,一时间脸上神色都有些不太自然。
陆炳主动将圆帽拿在手中,吴青岚将头发盘好,从他手中接过圆帽后戴上。
“走吧,我送你到门口。”陆炳说。
两人并肩而行,清风和清泉提着灯笼分别走在前边和后边。吴青岚微微低着头,皎洁的月光照着平整的石板路面,平平凡凡的一条小路变得仿佛反光似的,让她生出一种“步步生辉”的错觉。
陆炳见她一直低着头,便从清泉手中接过灯笼,提在左手,让那一圈小小的、昏黄的灯光刚好照在吴青岚前方一步远的地方。
清泉眨了眨眼,落后两步与清风走在后面。
杨氏屋中的掌事大丫鬟春熙站在正门前,手里托着一件鹅黄色的带兜帽的斗篷,见到吴青岚后附身行礼,口中说着“请大小姐回府”,将斗篷替吴青岚披上。
上车前,吴青岚回头望着陆炳,想为杨锐求情的话几次三番要脱口而出,硬生生被理智拦住。
陆炳站在门口,一只手背在身后,抬起另一只手,手背朝外轻轻弹了弹,示意她只管离去。
吴青岚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头上车,放下车帘,车夫挥了挥鞭子,木制的车轮在石板路上留下吱呀吱呀的声音,声渐不闻影渐消。
陆炳回到清晖园,站在凉亭外静静地看着清泉清风撤走杯盘,他的视线罕见地朦胧起来,西斜的月光温柔的照着他英俊的脸,将他欣长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吴青岚回到吴府,不出意外地在客厅见到了哥哥嫂子,她实在头疼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假意装作身体不舒服,无视兄嫂一脸的好奇,逃一样的回到自己屋中。
坐在镜前,望着镜中脸颊微酡的人,她用手捧住脸,掌心感受到了异乎寻常的热度。
没办法从吴青岚口中得到答案,杨氏和吴鹏回到上方,杨氏叫来春熙,问:“大小姐喝酒了?”
春熙道:“奴婢不知,奴婢只是在陆府大门处等大小姐。”
杨氏和吴鹏互相看了一眼,杨氏问:“那你见到陆公子了吗?”
春熙:“见到了,陆公子亲自送大小姐出门。”
杨氏又看了吴鹏一眼,问:“他们二人都说什么了?”
春熙:“什么也没说。”
杨氏一脸不可置信:“一句都没说,还是你没听见?”
春熙:“奴婢见到大小姐之后,陆公子和大小姐一句话都没说。”
杨氏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吴鹏道:“行了,你下去吧。”
春熙前脚刚走,杨氏就忍不住了对吴鹏说:“怎么会一句话都没说?小姑可没少喝,我都闻到她身上的酒气了。陆家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还想和大小姐议亲?”
吴鹏无意识地将《诗经》拿起来又放下,一连好几次,杨氏将书本夺了过去他也没发觉,他皱着眉思忖半晌,终是摇摇头:“不好说。”
他也着实纳闷。管家说吴青岚一直在庄子上布置新居,怎么忽然出现在陆府,还喝了酒。如果不是陆府来人说请他们派车去接人,他们这当兄嫂的都不知道自己妹妹回城了。
杨氏的猜测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太敢想而已。上次议亲不成对吴家是个不小的打击,幸好知道的人少,否则吴青岚以后都不好再在京城找婆家了,为此他不得不更加谨慎。
眼下不管陆炳到底想干什么,为了稳妥起见,他们最好还是静观其变,不要再弄巧成拙。
陆府内院上房,陆松和陆炜对弈,陆炜已经了七子优势。陆松一边小心应对一边却是满脸老怀欣慰的模样。
丫鬟前来回话,在中屋门口站住。
陈姨娘问:“走了?”
丫鬟道:“刚走,吴府来车接的,二少爷亲自送到门口。”
陈姨娘想了想,说:“二少爷吃了酒仔细他夜里口渴,吩咐厨房做醒酒汤,用温鼎送到二少爷房里去。”
丫鬟应声走了。陈姨娘在陆松身边半侧着身体坐下:“老爷,您看炳哥儿这是......”
陆松手里摩挲着光润的棋子,说:“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陈姨娘纳闷:“当初不是炳哥儿自己……”
陆松立刻打断她的话:“你看看你……”
陈姨娘莞尔一笑:“是,是我不对,不说了、不说了。我就静静地看着老爷和炜儿下棋。”
文渊阁内,烛火通明。
当朝首辅张璁、主考官兵部尚书王宪、副主考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李默、副主考官吏部文选司郎中吕希周,依次复阅前一百名的考生文章。
所有考生的名字都被封住,但是吕希周一眼就认出了熟悉的字体——陆炳的字。他的视线若无其事地扫了周围一眼,见众人都在忙碌,于是放心地看下去,看着看着,眉毛却皱了起来。
陆炳的文风他是知道的,眼前的字是陆炳的字,文采一如既往,对仗工整,大气磅礴,能看出有着极深厚的诗词底蕴。论起武事也是如数家珍,字字珠玑。
他在《安国全军之道》一文中提到兵部改革一事,对兵部的弊端了解深刻,见解独到、措施稳妥,可又点到即止,个别地方还有所保留,想来是为了兵部的面子才这么处理的。
陆炳这份答卷哪怕是放在文科举子中也绝对让人眼前一亮,在此次武举考生中绝对稳占前三名,可兵部的阅卷意见是九十九名。
兵部下手太黑了。哪怕是在一甲里面吕希周也觉得过得去,可是这九十九名和落榜也没什么区别了,以陆炳的真实才情来说这个名次不是荣誉而是羞辱。
不就是在文章中指出兵部弊端了么,他们就受不了了,将人打击至此等地步。兵部那些猫腻谁不知道呢,只不过是边疆最近无事大家隐而不发罢了。
吕希周放下卷子,端起茶喝了一口。想想陆炳的身份,想想皇帝的用意,再低头看看让人爱不释手的文章,放下茶杯,心中已有决断。提笔将自己的意见写上:建议一甲三名,然后起身去找李默。
李默反复看完文章,又沉默片刻,远远瞥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兵部尚书王宪,拿起笔在吕希周的建议后面写上“同复议”。
吕希周悄悄指了指王宪:“要不要......”
李默明白他的意思,正色道:“为朝廷选良材是武选司的职责,尚书大人肯定也希望兵部多一个将才。”
吕希周有一句话没敢说出口——此人怕是成不了兵部的将才。
李默拿着武录初审名单去见王宪,以吕希周对王宪的了解,这件事怕是没那么容易,他转身去了隔壁。
隔壁办事房,张璁一边看奏折一边等武录榜,他心中对武举颇不以为然,大字不识一箩筐的人上阵杀敌才是他们的本分,偏偏要学士子们考试,邯郸学步。
吕希周进门道:“首辅大人,武录榜初审名单出来了,怕是有些不妥。”
张璁:“何事不妥?”
吕希周:“有一个举子的文章才情极好,论及兵部弊端改革言之有物,下官建议大人看看文章。”
张璁一听顿时来了兴致,他最近正因为补给的事与兵部尚书王宪闹得不愉快,以至于同为武举考官却不愿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他放下奏折:“走,看看去。”
吕希周和张璁进门时刚好听见王宪呵斥李默:“从九十九名抬到探花,谁给你这么大的权利?”
李默不卑不亢地道:“此子文采斐然,言之有物,九十九名委实离谱了。”
张璁一听“九十九名”,特意看了看吕希周,吕希周对他点点头。
张璁想了想,抬腿朝王宪走去。王宪见张璁来了,坐着没动,敷衍地拱了拱手。张璁见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对李默道:“竟然有九十九名的探花?文章在哪儿,本官看看。”
李默将陆炳的考卷递上,张璁接过去一看,双眼忍不住眯了眯。
字迹看上去有些眼熟啊,虽然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但在他印象中武举考试按理说没有他认识的人才对。
不对,有一个人,他不但认识而且确实见过他的字。因为皇帝有时候会把锦衣卫的案卷转给他看。
张璁的视线从考卷移到一旁看向吕希周,吕希周坐在李默下手,双眼注视着自己的手,不知道那双手是有什么好看的以至于他目不转睛。
张璁重新看向考卷,心思电转,片刻后拈须道:“文章确实不错。”
王宪笑道:“大人不了解他们,有些武人轻浮狂悖,妄图以语出惊人诓骗功名,大人不要被他们蒙骗了。”
张璁道:“文选司和我武选司的意见都是一甲三名,放在科举考试那就是探花郎,我看也没有必要那么高,二甲三名吧,也算是沾探花的边儿。”
至此,前一百名考生的文考案卷批阅完毕,拆开名封,核对中举考生的资格。
待看见二甲三名是陆炳时,王宪不说话了,看向张璁的眼神充满警惕,再看向李默时,恨不得立马扒了他的官服——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监察御史和兵部吏员按照名单整理出不符合资格的考生材料,递给李默,杨锐的名字赫然在列,名字后面写着生员杨锐因嫖妓、斗殴被锦衣卫当场捉拿,此刻关在诏狱。
“杨锐是多少名?”李默问,立刻有人答道:“回大人,目前是八十九名。”
吕希周抽出杨锐的考卷递给王宪,王宪正一肚子气,看了一眼就道:“什么狗屁玩意儿!取消他的资格。”
张璁无声地笑了笑,叫来送资料的锦衣卫,问:“杨锐一事属实吗?本人是否认罪?”
锦衣卫到:“回大人,证据确凿。”
张璁亲自提笔将杨锐两个字划掉,又划掉了另外三个审核不合格的名字,然后对吕希周说:“按照排名依次递补,烦请师旦和时言誊写本届武录榜,进呈圣上。”
上午,诏狱行刑室,饿了一宿的杨锐被吃饱喝足的锦衣卫打了一顿板子,然后像拖麻袋一样被拖回牢中往地上一扔。
他头朝下趴在干草堆上,后背、腰、臀一直到大腿,血呼哧啦的一大片,破烂不堪的衣服下面没有几块完好的皮肉,旧伤未好又添新伤,血迹干涸后在衣服上结成一块块硬甲。
他躺着半天没动,耳边听见有脚步声走近,停在牢外。他深吸一口气,手肘撑着地面坐起来,背靠在墙壁上,看清牢外站着的是身穿飞鱼服的陆炳。
杨锐伸手从草堆下面拿出吴青岚留的金创药,用牙齿咬掉瓶塞,借着走廊里忽明忽暗的火光给自己上药。
陆炳静静的看他。
杨锐呵呵笑道:“有什么好看的?你们锦衣卫眼神太差,老子这么大的屁股都看不清楚,愣是往背上打,往腿上打。”
他们肯定是故意的,不打屁股专门打后背和腿。腿是已经断了,他伸手按了按左肋,疼得他一阵龇牙咧嘴,肋骨可能也断了
陆炳开口说道:“放榜了。”
杨锐的手一顿,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过了一会儿,他说:“恭喜你。”
陆炳:“你本来是第八十九名,因为这次的事被取消成绩。”
杨锐低下头,颤抖着手往伤口上撒药粉,额头浸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里却说道:“是吗,八十九名,还不错。来之前我就说过我肯定能考上,他们都不信。日后要是有人问起来,劳烦陆大人给我做个证人。”
陆炳没说话。
杨锐又问:“金荣呢?”
陆炳:“他没考上,前五百名里都没他。”
杨锐张口大笑,刚笑了一声就牵动受伤的肋骨,疼得他变了声,不得不收起笑容,道:“金兄可真是……馅饼都砸他脑门上了愣是吃不进嘴里,真是笨。”
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好笑,他边笑边说,疼他眼泪都流出来了。
陆炳一直看着他,忽然说道:“对于你来讲,落榜未尝不是件好事。”
杨锐渐渐收起笑容:“青岚也说我不适合当官。”
陆炳道:“你不适合在朝廷当官。”
杨锐奇怪地看他:“还有不是朝廷的官?”
陆炳:“你可以去边关,从军入伍,武将也是朝廷官员。”
杨锐没说话。
陆炳:“你怕吃苦还是怕死?”
杨锐道:“我都不怕。其实我特别想入伍,可是我娘舍不得,她就我这么一个儿子。”
陆炳道:“你再想想吧,若是想好了,我倒是能推荐你。”
杨锐:“我现在是你们锦衣卫的阶下囚,怎么从军?”
陆炳:“我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