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脸色微愠。
吴青岚见状笑嘻嘻地说:“大人不要生气,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最后那个“嘛”字尾音故意拖长,不像她平时说话的飒爽,倒带了些秀水口音,软软糯糯。
陆炳举起酒杯,将杯中酒饮尽,视线始终凝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吴青岚陪饮一杯,放下酒杯拿起筷子给陆炳夹了些茭儿鸡丝。
“大人尝尝,我知道您喜欢仙客来的口味,不惜花重金把他们的大厨请过来,现做现吃,您觉得如何,可还合胃口?”
陆炳拿起筷子吃了一点:“还行。”
吴青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做了个鬼脸,心想这么豪华的席面叫“还行”,这得是在宫里吃了多少山珍海味才养出来的“刁嘴”。
心中腹诽,手下动作却不停,焦炸田螺、酸辣肚尖、组庵鱼翅、武陵水鱼、白汁鳊鱼......一筷子接一筷子,很快就把陆炳的碟子堆满了。
陆炳看看仿佛堆成小山一样的碟子,再抬头看看她,道:“我自己夹,你也吃。”
吴青岚这才笑眯眯地给自己夹菜,吃了一块武陵水鱼,顿时杏眼放光,真好吃!鱼肉细腻,汤汁入味,不愧是八百八十两一桌的席面,要不说一分钱一分货呢,看来仙客来酒楼贵有贵的道理。
她兴高采烈地吃了两口之后忽然发觉有点不对劲——屋里太安静了,完全没有请客喝酒该有的热烈气氛。该怎么办呢?她用牙齿咬着筷子尖儿,绞尽脑汁搜索话题,终于让她想到一个。
她邀功似的问:“大人,我新买的家具,您看还行吗?”
陆炳早在进屋时就已经发现了,此时见她刻意问,便将视线随意扫了一圈,道:“凑合用吧。”
吴青岚满腔期待化作泡影,这可是三千两银子呀,就换来一个“凑合”?
她眨眨眼睛,再接再厉地思考,很快又挖到一个话题:“大人,御厨房做的饭菜好吃吗?”她问。
陆炳夹了一颗豌豆放进嘴里,道:“还行。”
还行是好吃还是不好吃?怎么和他聊天就这么困难呢?吴青岚有些绝望,幸好陆炳自己说道:“我喜欢吃家常菜。”
吴青岚双眼一亮,充满希望地问:“大人觉得家里的厨师怎么样,有什么想吃的我立刻吩咐他们做来。”
自己家厨师做出来的应该是家常味了吧。
谁知陆炳瞥了她一眼:“厨师做的永远不会是家常味儿。”
吴青岚来茅塞顿开:“大人若是不嫌弃,我给您炒个菜怎么样?我的手艺虽然比不上大厨但是也挺好的,核桃和青果吃过之后都说好吃。”
陆炳剑眉微挑,双眼望着她,用筷子拨拉着碟子里的佳肴,也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吴青岚立刻撑着桌子站起来往外走,兴冲冲地直奔厨房,边走边撸袖子,想吃她做菜早说呀,保证管够,害她猜来猜去。
厨房里面,仙客来的厨师正在忙碌,还有两道菜一道汤没做。
吴青岚说:“大师傅先歇歇,我用灶火做样菜。”
陆府厨房负责人刘嬷嬷笑着恭维道:“少夫人为少爷亲自下厨,真是体贴。”
吴青岚摸摸鼻尖干笑两声,待看见案板上摆的食材不是螃蟹就是鱼,不由得皱皱鼻子。
她虽然自认为厨艺不错,但毕竟对此不感兴趣,偶尔图新鲜才下厨一次,也就是烤个叫花鸡或者拌个凉菜之类,野趣虽有了卖相却是难看,以她对陆炳的了解,恐怕他不会吃那些东西。
思来想去,忽然想起陆炳在她家中养病时好像很喜欢吃蛋羹,于是决定做个蒸蛋羹。
蒸鸡蛋羹难点在于火候的掌握,吴青岚为体现诚意,拒绝了厨娘的帮忙,亲自动手添柴、烧水。
半柱香后,厨房里蒸汽缭绕,她担心火大了揭开蒸屉一看,蒸汽“轰”一下跑出来,她用手扇开面前的水汽,向蒸屉望去——碗里的蛋液呈水状,揭早了!失望地盖上锅盖继续蒸。
一炷香后,她自己已经热得满头大汗,小心翼翼地揭开蒸锅一看,顿时傻眼了——火大了,鸡蛋羹变成蜂窝煤,让人看着就没有食欲。
求人请客就让人吃蜂窝煤蛋羹么?可是再蒸一碗显然来不及了,她着急地四下寻摸,视线无意间瞟到案板上的食材,顿时灵机一动,拿起菜刀。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自己切菜,以前看核桃切菜觉得又简单又轻松,还想着以她的飞刀功底用菜刀肯定不在话下,如今真轮到用菜刀了了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低着头、紧盯着手里的菜,一下一下,不大一会儿后背衣裳全湿透了。
菜板上渐渐摆满了翠绿的葱花、鲜红的胡萝卜丁、洁白的瑶柱丝......
担心陆炳等着急,她鼓起勇气模仿核桃的样子加快动作,“夺夺夺”。
“啊!”运刀如飞的吴青岚扔掉菜刀,捏着手指轻轻叫了一声。
守在门口的厨娘见状赶紧进来:“哎呦,切到手了,少夫人别怕,老奴这里有纱布和药膏。”
吴青岚无奈地看着厨娘给自己包扎手指,心中的沮丧难以言表。想她五岁就开始接触“刀”,一手飞刀绝技使得出神入化,结果却被菜刀伤了手。
山东地面鼎鼎大名的玄衣仙子被菜刀伤了,说出去谁会信呢?
看着几乎被裹成蚕茧一样的手指,她自嘲地笑笑,把切好的菜丁菜丝细细密密地撒在蛋羹上。
经过这么一“打扮”,蛋羹表面的洞洞眼眼完全看不见了,居然还挺像样,她这才松了口气,用小托盘捧着回到新房。
进门第一件事是假装无意地看向陆炳的菜碟,菜碟在她走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看来陆炳确实是不太喜欢仙客来而是喜欢家常菜,这让她添了一份自信。
把碗往陆炳面前一放:“尝尝我为您蒸的鸡蛋羹。” 说完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陆炳低头,只见碗的表面是满满一层菜码,问:“这是鸡蛋羹?”
吴青岚亲自把羹匙递到他手里:“我平常都是这么吃的,你也尝尝,先拌一拌,搅碎了更好吃。”
陆炳看见她手上的“茧子”,一把捉住,问:“这是怎么了?”
吴青岚用力抽回手,假装不在意地说:“没什么,划了个小口子,别管我了,快尝尝!”
陆炳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深吸一口气,把碗里的东西搅碎,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勺。
鸡蛋羹没放盐......
葱花有点牙碜......
胡萝卜是生的......
瑶柱也是生的......
对面,吴青岚杏眼闪亮,笑眯眯地问:“好吃吗?”
陆炳轻轻“嗯”了一声,吃了两勺,放下羹匙,看着她的双眼问:“说吧,请我吃饭的目的是什么?”
吴青岚“嘿嘿”一笑,说:“哪有什么目的,其实就是想请大人您高抬贵手,放了山东的乡亲们。我保证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百姓,借十个胆子都不敢有异心。”
陆炳半垂眼帘,没有说话。
吴青岚见状,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信封,推到他面前:“这是五万两银票,物归原主。”
不想陆炳倏地抬眼看向她,眼神冰冷锐利,吓得吴青岚一个激灵,脑子有些发懵,不知道刚才哪句话说的不对惹他生气。
“物归原主?”
耳中听见他的问话,声音同样也冰冷,她下意识地点点头。
陆炳拿起信封,起身。
吴青岚连忙问道:“大人可是同意了?”
陆炳没有回答,径直走了。
起初,吴青岚望着他的背影不知所措,不过很快就开始自我安慰——既然拿走信封也就是说同意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嘛。
这么一想,她顿时觉得轻松起来,也不枉费她费尽心思蒸鸡蛋羹,还把手指切了。
吴青岚在陆炳走后怏怏不乐地坐下,望着满桌子的美味觉得实在浪费,跑去后院把采莲、核桃、青果、荣伯还有清风、清泉一起请了过来。
核桃看见酒席“哇哇”大叫,她这几日因为养伤不敢吃“发”物,嘴里寡淡的难受,眼前这桌席面虽然以海鲜为主,但是也有精致可口的小菜,尤其是两道甜点,光是看着已经让她流口水。
清风和清泉开始还很拘禁,但在吴青岚敬了两杯酒后,两个人也渐渐放开,很快与核桃等人打成一片。
新房里的喧闹毫无阻拦地传到书房。
书房里,陆炳坐在案前,面前摆着那个信封,远处传来嬉笑声,吴青岚劝人喝酒的声音尤其放肆。他猛然起身,拉开墙上的暗格将信封扔了进去。
第二天,天光大亮,吴青岚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用最快的动作洗漱后顾不得吃早饭就往书房跑。
还没到书房,就见院中跪着清风和清泉,她走到两人身边问:“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跪在这里?”
清风、清泉继续低头跪着,一动不动。
“大人呢?在书房还是去衙门了?”她又问。
清风终于抬起头,悄悄说:“少爷去衙门了。”
“那你怎么没跟着,到底犯了什么错误?”
清风连连朝她使眼色:“别问了,少夫人快走吧。”
吴青岚一脸莫名其妙地离开,刚走两步,猛地扭头望向游廊:“谁?出来!”
游廊后面走出一个有又高又瘦的人,一见他的身形,吴青岚立刻想起青果的遭遇——青果是在赶路途中被身材像竹竿一样的人打晕,醒来后发现身在陆宅。
打晕青果的人应该就是眼前之人。
“是你把青果抓回来的?”吴青岚眯起眼睛问。
那人双手抱拳:“草上飞薛原见过少夫人。抓回青果只是奉命行事而已,还请少夫人见谅。”
吴青岚暗暗咬牙,面上却是一派和煦:“既是奉命行事当然不能怪你。大人可是让你监督他们两个罚跪?”
草上飞道:“正是。”
吴青岚点点头,问:“我要出门,需要清风清泉备车,让他们起来如何?”
草上飞毫不犹豫地道:“恕难从命,没有大人的命令,他们二人不得起来。”
吴青岚深吸一口气,问:“我这个当家主母发话也不行吗?”
草上飞摇头道:“不行。”
吴青岚忽然笑了:“好,大人身边就是需要你这样忠心的人伺候,看到你我就放心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前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