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昌侯如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陆松赶紧起来打圆场：“媳妇不得无礼，还不快快见过建昌侯夫人！”
吴青岚笑吟吟地行了个半蹲礼：“见过夫人！”，然后也不等蓝氏发话就自己站起来，走到其余几位夫人面前，听陈姨娘介绍：“这是罗夫人，这位是周夫人，这位是杨夫人......”
有女客们在，陆松和陆炳不好再留在前厅，陆松示意陆炳和陆炜离开，三人告了声罪离开前厅去书房。
陆松见陆炳出门时回头看吴青岚，便安慰他：“我瞅着媳妇不像是会吃亏的人。”
陆炳神色凝重：“嗯，我也担心别人吃亏。”
陆炜一时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陆松想起落好的经历，微微一笑。
陆炳走后，陈姨娘张罗众位夫人转回内厅，蓝氏身份在众人之中最高，便坐了首座，五小姐紧挨着她，其次是罗夫人、周夫人、杨夫人，自己有诰命的按诰命品级排序，自己没有诰命的便按照丈夫或者儿子的品级排序。
陈姨娘虽然身为主人，可是一来陆松与各位夫人的夫君品级相当，二来她是妾其他人是正室，便只能在末座作陪。
吴青岚身为陈姨娘的晚辈又更低一层，连坐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站在她身边伺候。
蓝氏看着满屋子的人只有吴青岚和丫鬟站着，心里舒坦一些，问陈姨娘陆炜功课怎么样，陈姨娘很高兴建昌候夫人关心自己儿子的功课，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眼睛只看得见陆炳。
她明里暗里地将陆炜一顿夸奖，最后说：“可惜家里的西席前段时间生病告假，不能再继续授课，炜儿一直没找到更合适的先生。”
蓝氏诧异道：“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岂能因西席生病耽误少爷的前程？请不到合适的先生可以去宗学。”
她说到这里故做恍然大悟状，“瞧瞧我这记性，你们陆家来京城没有几年，自然是不能入宗学。不过，陆炳天天在皇帝身边伺候，只要他开口请求，让弟弟进宗学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才对。”
吴青岚听她这话，忍不住杏眼一挑，再看看陈姨娘的脸色，她在心里暗暗骂道：“好你个老虔婆，明目张胆地挑拨离间。”
陈姨娘愚钝没意识到这个问题，面上小心地赔着笑，嘴里阵阵发苦，像吃了黄莲一般。
她何尝没想过请陆炳开口，只是她与陆炳关系淡漠不好开口，昨天和陆松说了却被陆松给驳了回来。说陆炜年纪小，去外面读书怕被欺负，等大一点再说。
什么叫年纪小？陆炳一岁进兴献王府，四岁做伴读，怎么不说他年纪小，轮到陆炜就年纪小了？
行，宗学是贵胄学校进不去就算了，那去奉天府儒学总可以吧？好歹也是四品锦衣卫佥事，走走关系应该没什么问题，可陆松还是不同意。
陈姨娘为此事蒙着头哭了一夜。范氏离世已经五年，陆松让她管家却不肯扶正，她知道原因，怕皇帝和陆炳有意见，谁让范氏是皇帝乳母呢。
可是陆炜与陆炳一样都是陆家血脉，她这个当娘的一辈子做侧室也就算了，难道孩子也注定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注定一辈子低陆炳一头吗？
陈姨娘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当场红了眼眶。
蓝氏见状一挥帕子，说道：“得了，你若是不嫌弃我就帮你向侯爷求个情，让陆炜用我们家的名额进宗学，其实也没什么好先生，不过是两为武宗年间的一甲进士，手下教出来过一位尚书、三位侍郎而已。”
她轻飘飘地说，陈姨娘却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连连道谢，若是陆炜在这里，吴青岚相信她肯定会拉着儿子给蓝氏行大礼。
蓝氏的大方赢得在场众位夫人的恭维，五小姐洋洋得意地高昂着下巴，用下眼角瞅着吴青岚：“陆镇抚是今年武举进士，他的妻子想必也是书香门第了？”
蓝氏冷冷地望着吴青岚，问：“不知少夫人父亲是什么官职，位居几品呀？”
吴青岚道：“家父生前是衮州府知事，正四品。”
蓝氏摇了摇手里的团扇：“难怪。陈氏，听说你这个媳妇母亲去世的早，父亲去世后就一个人在衮州生活，没有长辈教导她，所以行为乖张做出有辱门风的事来。”
吴青岚笑道：“谁说我没有长辈，姨娘和各位夫人难道不是我的长辈？以后晚辈有做得不合适的地方，各位夫人尽管批评教导，青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蓝氏皮笑肉不笑地说：“陈氏，你这媳妇好家教呀。皇帝最讲礼仪，陆炳又是皇帝身边的亲信，我还以为你们是规矩人家，今日才得知原来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鬼扯，私底下谁也不把礼仪真正放在眼里。”
陈氏赶紧站起来行大礼，道：“都怪老妇教导无方，请夫人恕罪。”
蓝氏冷笑：“恕罪？她不懂规矩我也不怪她，可是嫁进来已经一个月了你到底是教导了还是没教导，她一而再出言顶撞我是不是你和陆炳在背后唆使？”
陈姨娘吓得“噗通”一声跪下，其余几位夫人见状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低头垂首恭听蓝氏训话。
蓝氏口中对陈姨娘说话，眼睛却盯着吴青岚：“我今天就要看看，两位陆大人是怎么遵礼守仪的，他们的后宅是怎么温顺恭让的，还是说你们上上下下其实都是拿着大礼仪糊弄我们！”
陈姨娘吓得脸色惨白，厉声斥责吴青岚：“还不跪下赔罪！”
吴青岚不跪，她站得笔直，面对蓝氏丝毫不惧：“建昌侯夫人话中颇多埋怨，故意往我陆家泼脏水，难道是想打击陆家借此表达对当今年圣上的不满吗？”
陈姨娘连同满屋子的人谁都没想到吴青岚竟然真敢当众顶撞蓝氏，还把建昌侯府与皇帝的恩怨直白地说出来。
蓝氏一怔，五小姐见状以为母亲词穷，来不及细想就出言帮衬：“我们只是对陆家不满，谁说我们对皇帝不满？你们陆家好大的脸面竟然能与皇上相提并论。”
吴青岚笑道：“这就奇怪了，既然我们陆家与皇上不能相提并论，建昌候夫人却一而再再而三把陆家和大礼议绑在一起，那到底是我们不能相提并论呢还是能相提并论呢？抑或是明明不能相提并论你们居心叵测地硬要相提并论，还说不是借着打击陆家的机会打击皇上？”
满屋子的人都被她一连串的“相提并论”绕晕了，基本上没听懂几者之间的关系，只记住了最后的结论——蓝氏借故污蔑陆家以表达对皇上的不满。
蓝氏是什么身份？竟然敢对皇上不满？别说她没这个资格，就算是建昌侯、张太后、张皇后全加起来又怎么样？皇帝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势单力薄的小孩子了。
张五小姐哑口无言，蓝氏气得一拍桌子，起身怒道：“反了你了！胆敢公然挑拨张家与皇上的和睦！你眼里还有建昌侯还有太后和皇上吗？陈姨娘，你们是不是都盼着张家和皇上翻脸？是不是你们在背后鼓捣阴谋诡计陷害我张家？”
前后喘口气的功夫，蓝氏把吴青岚抛出去的罪名变成一连串大帽子倒扣下来，吴青岚不得不佩服在心里她脑筋转得够快，手段够毒辣。
“还有你！”蓝氏手指猛地一指吴青岚，“仗着自己是近臣之妻，不但不想着为皇帝分忧解难，还屡次挑拨君臣关系，说，你受谁指使？”
蓝氏说着身体委顿在椅子上，一手捂胸一手捶桌，哭天抹泪：“大明朝就不能给老臣们一条活路吗？”
五小姐扑到蓝氏身边，呜呜地哭，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吴青岚知道不能由着她这么信口胡诌，面上虽然镇定其实在紧张地思索对策，还没等她想出头绪，一只手忽然从左下方伸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还不跪下！”
吴青岚：“媳妇为何要跪？”
陈姨娘根本听不进去：“你若还当自己是陆家媳妇就给我跪下认错。”
吴青岚：“我当然是陆家媳妇，只是这个建昌候如夫人说的这些罪名媳妇担不起，陆家也担不起。”
陈姨娘：“闭嘴！你不听我的话就是忤逆长辈，我身为你的姨娘有没有权让你跪下？”
吴青岚胸口剧烈起伏，陈姨娘不过第一次见面，可是她头上顶着长辈的名分，她可以不顾忌陈姨娘，却不能不顾忌她身后的陆松。
陆松已然对她不满，若是知道她当众扫陈姨娘的脸，会怎么想？陆松对她反感之后陆炳怎么办？
陆炳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愿意为她忍受谣言，而且还甘愿服下她亲手熬制的毒药，普天之下除了陆炳还有谁能做到？
她无法忘记他服毒后痛苦隐忍的表情，无法忘记他说“咱们家”三个字时她心里的悸动……
吴青岚缓缓跪下。
随着吴青岚的下跪，蓝氏渐渐收起哭泣，陈姨娘不住地赔罪，其余三位夫人也帮衬着缓和气氛。
蓝氏在五小姐搀扶下坐好，恶狠狠地盯着吴青岚：“你可知罪？”
好汉不吃眼前亏，吴青岚低眉顺眼地说：“民女知罪。”
蓝氏又问：“是我张家压迫之下你才说知罪，还是你确实认识到自己错了？”
吴青岚道：“民女口无遮拦，冲撞夫人，民女诚心悔过。”
蓝氏缓缓点头：“你既然诚心悔过，那就少罚一点，掌嘴四十吧。若是让别人动手怕你不服气，不如由你的婆婆亲自教导如何？陈姨娘？”
吴青岚不为所动，陈姨娘却倒吸一口凉气，万万没想到蓝氏真要处罚吴青岚，而且还是让她亲自动手。四十真要是打下去，怕是脸都要被打烂了，陆炳那脾气能饶得了她？
蓝氏盯着陈姨娘：“怎么，还不动手，难道要我亲自动手不成？”
陈姨娘左右为难，打了吴青岚她和陆炳的梁子就更深了，可若是不打，陆炜入学的事怎么办？
亲爹、亲兄长都不管他，任由他在家里荒废，只有建昌候妇人提出愿意给个名额让他进宗学，那可是宗学呀，在里面上学的非富即贵，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陆炜若是能进去，今后的前程就有指望了。
她这辈子注定没有出头之日，陆炜不行，陆炜一定要出人头地！
陈姨娘咬紧牙根，起身走到吴青岚面前，在她惊讶的注视下慢慢举起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