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房,吴青岚和核桃在窗前下棋,核桃跪在铺着三层软垫的椅子上,她的黑子几乎都被吴青岚的白子围死,急得抓耳挠腮。
吴青岚心不在焉,手在紫藤编织的棋罐里“哗啦哗啦”地抓棋子玩儿,时不时瞟一眼碧纱窗。
忽然从垂花门那里传来说话声,是陆炳回来了,她立刻坐直身体,一手拖着香腮,专注地盯着棋盘。
陆炳在上房前面站住,看了看映在碧纱窗上的身影,脚尖换了几次方向,一会儿朝着正房门口,一会儿朝着东侧书房,最后,他抬腿朝书房走去。
吴青岚耳听着院中的脚步声朝东边走去,然后听见书房开门、关门的声音,抿了抿嘴唇,托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将手里的白子随意地按在棋盘上。
垂死挣扎的核桃突然大喊一声:“谢小姐不杀之恩!” 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落下一枚黑子然后连续捡起八颗白子。
吴青岚吓一跳,定睛一看,发现她即将完胜的棋局愣是被核桃逃出生天,而那一招臭棋就是她刚刚落下的白子。
“算了,不下了,平局吧。”吴青岚没精打采地说。
“平局?”核桃眨眨眼睛,“若是姑爷再来院子里走两步,说不定婢子能赢小姐。”
吴青岚脸色慢慢变红,说:“瞎说什么,他走不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正说着,忽然书房那边又传来开门声,主仆二人仿佛约定好了似的同时哑声。
属于陆炳特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从远处走来,一直走到正房外面,吴青岚觉得自己耳朵附近的所有她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经脉穴位都紧绷着。
陆炳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臂弯上挂着飞鱼服,核桃双腿赶紧离开椅子,站好、行礼,口称:“姑爷。”
陆炳说:“叫少爷。”
核桃立刻改口:“少爷。”
吴青岚仿佛才发现陆炳来了,转头望着他:“回来了?吃过晚饭了吗?”
陆炳说:“没有。”
吴青岚:“还以为你不回来吃了,也没让厨房给你留饭,”她吩咐核桃,“去厨房看看,不管是粥还是面做一碗出来,别太油也别太烫。”
核桃走后,吴青岚起身给陆炳让座,看见他手里的飞鱼服,问:“衣服怎么了?”
陆炳将衣服递给她,说:“不小心刮坏了。”
吴青岚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翻来覆去找了半天才在下摆处看见一处“一”字型裂口,她捧着裂口凑到灯下,顿时大惊,连忙问道:“遇袭了?”
陆炳一愣:“没有。”
“那这口子在哪儿刮的?”
“可能是不小心被树枝刮的。”
吴青岚闻言,再次低头细看——裂口两边异常平整,丝线断面光滑,不可能是树枝刮的,分明是用利刃割的,为何要骗她?
陆炳见她面带犹豫,问:“能补吗?”
吴青岚用拇指摩挲着裂口,道:“补倒是能补,就是补了之后可能不太好看。”
陆炳不以为然:“男子的衣服要那么好看干什么,只要不耽误穿就行。”
这话可不像是从讲究的陆炳口中说出来的,吴青岚抬起脸,半信半疑地问:“当真?”
陆炳肯定地一点头:“嗯。”
第二天,天还没亮,陆炳应吴青岚昨晚邀请来上房吃早饭,核桃的视线从陆炳一进门开始就盯着他的下摆看,吴青岚见状重重地咳了一声,核桃赶紧收回视线退到屋外。
陆炳若无其事地坐下,接过吴青岚递过来的粥碗,拿起羹匙舀一勺粥,再用筷子夹一个包子,咬一口包子然后放在碟子里再夹一筷子咸菜,一口粥一口包子一口咸菜,顺序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吴青岚双手捧着碗,用嘴沿着边沿喝一圈儿,杏眼从碗上边露出来,一眨不眨地看他吃饭,不由得心生佩服——在王府和宫里长大的人就是不一样。
她放下粥碗,问:“大人今天穿这件衣服出去吗?”
“嗯,怎么了?”
“没什么,今天不是要进宫伴驾么,换青色彪纹公服或许更正式一些。”
陆炳放下餐具,用帕子擦嘴,道:“不用了,就这件挺好。”
吴青岚见状赶紧猛喝一口粥,放下碗,准备送他出门。她刚才的注意力都在陆炳身上,边吃边磨蹭,陆炳都吃完了,她的粥才下去小半碗。
陆炳伸手按住她,道:“你继续吃,不用管我。”
吴青岚口中含着食物,眼望着陆炳推门离去,咽下粥,百无聊赖的看着满桌子的早饭,高声喊道:“核桃。”
皇极殿。
嘉靖刚吃完早饭正在低头看奏折准备早朝,耳中听见陆炳叩拜的声音,摆摆手,道:“起来。”
陆炳起身,嘉靖放下奏折,一抬眼刚好瞥见陆炳飞鱼服下摆上的“蜈蚣”,待看清是什么东西后,不由得双眉一皱:“陆炳,你刚从诏狱买走十多个人,家中还是没有能做针线的下人吗?袍子上是什么玩意儿?”
陆炳刚在御案东侧站好,闻言拱手禀告:“回圣上,这不是下人缝补的,是微臣的妻子补的。”
嘉靖一听顿时来了兴趣:“这就是你费尽心机要娶的女人?连最简单的女红都不会?”
陆炳笑道:“她确实手笨手笨脚,对于家务不甚熟悉。”
嘉靖摇头:“黄锦传旨回来说她样貌不算出众,若是连家事也不熟悉,那二郎在这门亲事中可受委屈了。”
陆炳:“谢陛下体恤,微臣并不委屈。”
嘉靖:“哦?京师关于她的谣言可是不少。”
陆炳:“谣言而已。天底下貌美之人甚多,擅长家务之人更是数不胜数,拙荆虽然两者都不具备,但是对微臣忠心耿耿。困境之中不离不弃,危急关头生死相随,臣能得她做结发相伴之人实乃三生有幸。”
一番话说得殿内的嘉靖和殿外值守的黄锦都忍不住动容。
“你们俩竟然经历过这么多事?”嘉靖问。
陆炳回道:“都是在山东期间发生的事,已经过去了。”
嘉靖微叹:“难怪。说到山东,鲁端王上奏折,想请朕帮忙寻找一个叫‘孙传鸿’的人给他治病,说是此人正在京城,你替朕留意一下此事。”
陆炳低着头应了声:“是。”
崇国寺街,陆宅。
下午,吴青岚和核桃躲在东耳房里熬药,药味儿太浓,连经过附近的风都变苦了。
外院和内院相隔的垂花门外,陈松一脸焦急地等待,不停搓手。草上飞薛原又瘦又高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问:“少夫人真能让你恢复内力?”
他最近长胖了一点脸上有了些肉,看上去没那么阴冷了。
陈松瞅了他一眼,道:“可能吧。”
薛原道:“那些人的毒可没那么好解。”
陈松停止搓手,问:“你一直神出鬼没,到底在查什么?是不是那些人来京城了?”
薛原道:“你犯规了。除了陆大人,其他人不能打听我的行踪。”
陈松冷哼一声:“随便问问而已,是你自己凑过来的。”说完双手环胸望着垂花门,不再理他。
薛原在旁边站了片刻,悄无声息地走了,就像他来的时候那样。陈松嘴里轻轻发出一声不屑的“嗤”。
直到半个时辰后,核桃才捧着一碗药出来,递给陈松,还没等交代陈松已经捧着碗“咕咚咕咚”喝了个一干二净,然后一摸嘴角,问:“一共要喝几次?”
核桃无奈地道:“你好歹等我把话说完再喝。小姐交代,这碗药是“热”药,一定要配合“冷敷”,否则血脉运行速度太快容易迷失心智。
陈松听后大叫一声转身就往外跑,跑出门外刚好遇见陆松和清风骑马回来,他二话不说将清风推下马自己骑上去,喊道:“少爷恕罪!清风,你的马借我一用,回头再说。”说完骑马狂奔而去。
清风拎着食盒东倒西歪,幸亏陆炳扶了他一把才没跌倒。
两人进府,回到内院,闻着空气中浓厚的药味,再看看刚从东耳房传来袖子还来不及放下的吴青岚,以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只空碗的核桃,陆炳问:“给陈松熬解药?”
吴青岚一边放衣袖一边说:“是,他的问题比较棘手,耽误的时间太久,死马当活马医吧。”
看见清风手里拎着食盒,她伸手打开盖子,见菜和米饭还剩下一小半,没说什么,重新合上盖子,转身问:“大人饿了吗?想吃什么让厨房去准备?”
“都行,你做主吧。”陆炳说。
吴青岚望着他,用下齿咬着上嘴唇,咂了咂嘴,却是说出一句:“我先去换件衣服,一身的药味。”说完带着核桃回上房。
清风在一旁小声嘀咕:“我都说我应该把食盒洗干净再拿回来……”
陆炳看了他一眼,清风一激灵:“小的这就把食盒送去厨房清洗。”转身跑开。
院子里只剩下陆炳一个人,他刚要回书房,下人在院外禀报,说有位叫“邱容”的女子要拜访少夫人,陆炳略一思忖,道:“带她进来。”
邱容低着头跟随陆府门房走进内院,却不想在院中见到了陆炳,她停住脚步,行了个万福。
陆炳挥挥手让门房退下,走到距离她两米远处,低声说:“以你的身份,没事不要来找她。”
邱容直起身,道:“民女知道自己卑贱,若非万不得已自然不会来打扰少夫人。”
陆炳:“这次想要多少?”
邱容道:“民女不缺银子,只求能让小弟进书院。”
陆炳皱眉:“别忘了你们俩是贱籍,他不可能进书院,更不可能走仕途。”
邱容猛地抬头:“所以要请大人帮忙除去我们的贱籍。别人或许没办法,但陆大人若是愿意出手,想也不是什么难事。”
陆炳棱角分明的脸上瞬间罩上一层寒冰,射向邱容的视线仿佛两道寒光。
邱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但是她很快又强迫自己扬起头迎着陆炳的目光,说:“大人若不愿出手想助,民女就只能去求少夫人了。到时候不小心说出什么来,大人可别怪民女。”
陆炳瞳孔遽缩,眼中闪过一道杀气,邱容见状双脚忍不住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