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青岚第一次参与大明王朝最高领导层会议,心里又紧张又激动。
议事流程很简单,黄锦作为会议主持人,只说了句“有事上奏,无事退朝”就没事了,剩下的流程全靠大臣和皇帝自主发挥。
先是各部尚书依次汇报本部发生了哪些重要事项需要皇帝决断,嘉靖皇帝听完汇报后根据事情大小难以决定是否需要当庭做出决断,还是指示某几位大臣会商后在做决定。
今日早朝,首先出列汇报的是兵部尚书,说十五天之前有小股鞑靼在大同城外杀戮百姓,大同游击石首有率队迎战,斩敌一人,己方死两人伤八人,缴获牛羊若干,大同守备上奏折为石首有申请战功。
兵部尚书汇报完,殿内一片安静,吴青岚看见陆炳的眉头皱了皱。这是她记忆中陆炳第一次在除了她之外的人面前皱眉。吴青岚最近特别不喜欢看陆炳皱眉,但是眼下例外。
大明死两人、伤八人,鞑靼只死了一个,居然还好意思上折子请功,这种军功如果都要认的话,那天底下的人都能去大同当游击了。
别说同为武将的陆炳嫌弃得皱眉,就连身为普通百姓的吴青岚都觉得过分。可是大殿内却无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眉顺眼地等着,意思很明显,就是请皇帝陛下自己定夺。
皇帝脸色有些难看,直接点道:“内阁什么意见?”
站在众臣之首的大概五十多岁的人往前走了一步。吴青岚虽然从未见过但是此时能代表内阁说话的除首辅张璁不做第二人想。
“回陛下,按照惯例斩首一人可计军功一级。”张璁答道。
吴青岚还在等他继续往下说,谁知道他说完那句话就完了,对于己方代价一概未提。
吴青岚侧头望着陆炳,陆炳也拉下了眼帘,心里琢磨他是不是也觉得张璁这个首辅当得不忍直视。
“汪鋐,你怎么看?”
汪鋐出列道:“臣赞同张大人的意见。”
嘉靖扫视一圈后视线落在夏言身上,没说话,夏言则主动站出来道:“启禀圣上,臣认为张大人此举不妥。”
嘉靖没好气地说:“难道说夏大学士除了关心立储之外,还对兵事也有了解吗?”
夏言不卑不亢地说:“臣不懂兵事,却听说过要‘赏罚分明’......”
吴青岚趁着夏言说话的时候悄悄观察,从须发、脸色一直到呼吸节奏。
嘉靖皇帝皮肤白皙,这是养尊处优之人才有的特征,但是他的白皙与其他男性的皮肤白皙不同,隐隐透明,而且她发现嘉靖每隔一盏茶左右的时间就会做一次深呼吸。
如果不是因为被大臣们气的,那就是身体下意识的自我反应。
气短?可如果是明显的气短那就属于病症,一定会有御医进行诊治,陆炳此前曾说过皇帝目前身体健康,没有不舒服的症状。
这就奇怪了。
皮肤白皙透明,气短而不自知,她想到一种可能,不过还差两条佐证,要找个机会近距离确诊才行。
吴青岚走了一会儿神,然后就听见嘉靖说:“就按照规矩办吧,内阁草拟,司礼监批红。”
刚才大同的军功申请就这么被批准了?!吴青岚深深失望了。
这时就听皇帝又问道:“薛侃又招了没有?”
锦衣卫指挥使陈寅站出来说:“回陛下,陈寅昨夜求见微臣,说他愿意说出真相,但是要求三法司会审。”
嘉靖皇帝想了想,道:“也不用再找别人,你去把薛侃押来,下午找个地方审了,陆炳负责监审,朕道要听听他能说出什么来。”
几个重要部门的尚书们没有别的内容需要汇报,礼部趁机出来说了一堆关于修正祭祀仪式的建议,刚说完就被大学士夏言当场否定,两个人呢当庭辩论起来。
吴青岚听得昏昏欲睡,好多话听都听不明白,偷偷瞟一眼陆炳,发现他双眼炯炯有神,再看皇帝也是差不多相同的模样。
这对君臣可不是省油的灯,这会儿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琢磨呢,能让他们二人全神贯注的事情肯定不是吴青岚以为的毫无用处。
吴青岚不得不感慨,她虽然有两段记忆,可是原主儿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她的影响,也对这些之乎者不感兴趣,导致她两段人生加起来在明朝依然是个半文盲。
时间差不多快到中午,吴青岚站得双腿发酸、脚底板肿胀,终于听见黄锦喊道:“散朝。”
皇帝离开前殿回书房,众位大臣则鱼贯走出大殿,个别年纪大些的步履蹒跚。一站就是两个小时,也真是难为他们。
但是吴青岚觉得如果问他们愿不愿意致仕回家养老,估计一百个人里面一百个不愿意。
书房中,嘉靖换上常服,说:“陪朕钓鱼去吧。”
虽然没有明说是谁,但是吴青岚却看见嘉靖的视线向自己瞟来,不由得心中一喜。
钓鱼的环境肯定比在皇极殿轻松自由,能够近距离观察皇帝的症状,争取给自己的论断多一些确定性。
吴青岚像个无声无息的小尾巴似的跟着嘉靖、陆炳和黄锦来到御花园,早有宫女和内侍准备好了吊杆和鱼食。
陪皇帝钓鱼是陆炳的特权,陪钓的特权并不能让他坐下,而是站在皇帝身边,两手平端钓竿。
黄锦站在嘉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随时准备帮忙拴鱼虫,陆炳则是自己动手。
另有十多个宫女、内侍手里捧着茶杯、果盘、痰盂等器物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等着。
没人管吴青岚,她便悄悄站在陆炳和嘉靖中间靠后的地方,从她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嘉奖皇帝握杆的双手。
按照常理来讲,人的手应该比脸粗糙,因为手需要做很多事情,哪怕是所谓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总也要用手穿衣服、洗脸、拿筷子,做一些日常需要的基本活动,可是嘉靖的手异于常人。
手指修长匀称,皮肤细腻得连毛孔都看不见,皮肤颜色和脸部一样白皙透明,指甲盖白里透红且极为有光泽,阳光微微一照竟然还反光。
看见这样的手,再想想上次见到的三位宫妃,吴青岚有理由相信整个后宫再也找不出更细腻更美丽的手了。
“望诊”望到现在,吴青岚心中有了五成把握。
这时,嘉靖说了声:“茶。”
黄锦立刻对远处端茶杯的宫女做了个手势,宫女端着茶杯走近,吴青岚心中一动,决定试试,于是快走两步从惊愕的宫女手中接过茶杯,转身亲自端着走向嘉靖。
黄锦一见立刻急了,急匆匆拦在吴青岚前面,连连使眼色,低声说:“还不退下!”
黄锦的模样让吴青岚十分意外,看来她这个临时起意是不被允许的。
这一招行不通了。
吴青岚无奈只能放弃,想要将茶杯递给黄锦,谁知黄锦并不接,而是对远处的内侍说:“重新倒一杯来。”
吴青岚忽然想到皇帝是不能轻易喝其他人经手过的水,也不能吃未经过验毒的食物。
这时,一直背对着他们的嘉靖忽然说话了:“二郎,你说这杯茶朕能不能喝?”
双眼直视湖面的陆炳道:“臣愿为陆青担保。”
“那就端过来吧。”嘉靖道。
吴青岚望了陆炳的背影一眼,端着茶走到皇帝身边,双手将茶杯递到皇帝手边。
嘉靖斜眼瞥了她一眼,伸手接过茶杯,掀开杯盖儿,轻轻呷了一口,道:“剩下的赏给陆炳了。”
吴青岚一怔,嘉靖这意思是说要把他喝剩下的水给陆炳喝?
她动作僵硬地接过那茶杯,里面还剩大半杯茶水,她眨了眨眼睛,硬着头皮捧着茶杯走到陆炳身边。
陆炳放下钓竿,说了声:“谢陛下。”接过茶杯面不改色一饮而尽。
吴青岚将空茶杯拿给那位宫女,却发现她浑身颤抖,脸色苍白,无声地流着眼泪,望着吴青岚的双眼充满恨意。
宫女的异样让吴青岚疑惑之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个错误——负责伺候皇帝茶水的人竟然让一个陌生人把手里的茶杯拿走,这是严重的失职。看宫女绝望的神情,失职的处罚可能不是打板子那么简单。
为了自己日后安危巴结皇帝,结果连累无辜人丧命,这不是吴青岚能做出来的事。
她走到嘉靖身边,撩起袍子双膝跪地,道:“陆青该死,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做了错事,求陛下责罚。”
嘉靖头也不回地说道:“既然陆炳说你对追踪审讯很在行,那么下午的薛侃一案你也跟着听听吧,若是让朕满意,朕就把她赐给陆炳,若是不满意,她死罪难逃。”
吴青岚抬起头望着嘉靖的背影,觉得自己的理解能力可能出了问题,否则为什么嘉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清楚了,可是连在一起却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
嘉靖扔下钓竿,说了句:“朕不留你们了,出宫办差去吧。”
陆炳放下钓竿,躬身道:“臣告退。”
说完往御花园门口走去,吴青岚见状赶紧起身跟了上去。
路上,陆炳忽然问道:“都看清楚了?”
吴青岚想了想,道:“有七成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