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叶与白刚走,孟云骁就凑来上来。
“他刚刚给你什么了?”
余知鱼摊开手掌,一颗冰蓝色外包装的薄荷糖躺在手心。
孟云骁唇抿成了一条线,扭头看了一眼叶与白的方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本来抬起想从他手里拿走那颗糖的手,又放了下去:“你身上没带糖?”
余知鱼:“没有。”
“那就留着吧。”像是心虚似的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忘了你低血糖了,怎么总是忘带,下次一定记得自己带糖。”
余知鱼将糖放进口袋,笑了声:“好。”
孟云骁视线落在他含笑的表情上,定定看了两三秒,像是出了神,然后忽然又移开了视线,将伞递给他:“这把伞你还是拿着吧,现在太阳太大了。”
余知鱼视线下落,在哆啦A梦的铃铛上停了一瞬间,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其他拒绝的话,就听一道干净清冽的嗓音说:“如果不介意的话,用这个吧。”
余知鱼侧头,就看到叶与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拍摄,他似乎在看刚拍的照片,一只手里拿着相机,微微侧头看他,另一只手将一顶天蓝色的鸭舌帽递了过来。
他说:“我还没有戴过。”
余知鱼不知为何要解释:“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就戴上吧。”叶与白浅浅弯眸,大概心思还放在照片上,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淡然,等了一会儿见余知鱼还没接,干脆走了过来,将鸭舌帽戴到了他的头上。
“下次记得和校园卡一起还给我。”
话音未落,叶与白的手被人扣住。
孟云骁脸色难看:“知鱼要戴帽子可以戴我的,不需要你的帽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余知鱼感觉叶与白在被孟云骁碰到的那一刹那,周身气压瞬间下降,往日带着淡淡笑意的面上顷刻间覆上了一层寒霜,看向孟云骁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令人无比厌恶的东西。
但这些变化,都在眨眼间消散,余知鱼不过是被日光晃着眯了下眼眸,视线重新恢复时,叶与白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带着点浅淡的无奈笑意:“那你问问知鱼,他想戴哪个帽子。”
明明是温和的语气,但或许是他嗓音本就偏冷,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总能让人听出居高临下的淡漠意味。
孟云骁果然脸色更加难看:“他当然是戴我的帽子!”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我和他是什么关系?你难道不知道吗?”
叶与白似乎觉得他无理取闹,浅淡的笑意都渐渐收了,淡声问:“我确实不知道,你说说,我和他是什么关系,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呢?”
孟云骁脱口而出:“你和——”不知想到了什么,余光瞥了一眼看起来什么也不知道的余知鱼,咬咬牙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冷冷道:“你和他不过是见了两次面的关系,而我和知鱼从小学到现在,已经认识快要十五年了。”
不只是听到哪一句,叶与白嘴角浅浅勾起了一点弧度,但很快又放平,他看向余知鱼,目光平和:“我一直以为认识的时间长短并不能定义什么,不是吗?”
孟云骁也跟着看了过来,眼底藏着火气,似乎是被叶与白激怒了,但见到余知鱼时,这怒火又一点点消散,变成了几分委屈:“知鱼,你要戴他的帽子吗?”
余知鱼视线从左边看到右边,前者笑意淡然,后者可怜兮兮,余光观四方,四面八方的人都在往这边看。
他想说自己根本不需要帽子,可在这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的注视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在所有人的视线下,余知鱼从孟云骁手里抽出了那把哆啦A梦蓝伞。
“就这个好了,谢谢你们。”余知鱼打开伞,遮住了部分视线:“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脚步匆匆,飞快逃离了现场。
余下的叶与白和孟云骁对视一眼。
前者淡淡挪开了视线,后者叫住前者:“叶与白!你到底想做什么?”
叶与白头也没回,将之前在余知鱼脑袋上戴了一秒的帽子戴在了自己脑袋上,嗓音带着点凉意:“与你无关。”
孟云骁显然想到了什么,表情一变,大步拦在叶与白面前,警告他道:“余知鱼不是你能动的人,别以为你有周少衡撑腰就能找他的麻……”
叶与白掀起眼帘,眸底的厌烦无遮无掩,带着冰冷的凉意,刺得孟云骁声音一滞,还未回过神,叶与白已经绕过他径直离开,连一瞥的余光也没有给他。
隐隐约约,新闻部和叶与白交谈的声音传了过来:
“学长以前从来没见你戴过帽子,没想到你戴帽子这么酷。”
“是吗?”
“是呀是呀!这个颜色一般人戴着会有点hold不住吧,但是你和刚刚那个小哥哥戴都好好看,果然白的人不管是穿衣服还是戴帽子都不挑颜色。”
“那是因为白吗?那是因为脸!”
“白和脸我都有啊!那我觉得我戴着应该也好看,学长借我试一下行不行?”
“抱歉。”
“……”
“啊呀啊呀学长洁癖又不是一两天了你不知道吗?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
“那刚刚那个……”
一行人渐渐走远,孟云骁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了,但这时他却更加确定,叶与白绝对对余知鱼别有用心!不然一个有洁癖的人怎么会突然对一个人特殊起来?
余知鱼刚到公寓楼下,就收到了孟云骁的信息。
【孟云骁:知鱼你到家了吗?】
余知鱼看了一眼,走进电梯,回:【到了。】
【孟云骁:你是不是拿了叶与白的校园卡?下次吃饭的时候,你把卡给我,我帮你给他。】
余知鱼顿了下,搞不清楚孟云骁是为了不让他和叶与白见面,还是为了那顿饭。
但他本来也想尽量避免和叶与白接触,就答应了下来。
*
在家里恶补了两天原主的金融与经济学课程,余知鱼带着迷迷糊糊的脑子,开始了宁大交换的第一堂课。
然而课堂效果与想象中不同,他本来以为经济学会是一堂复杂深奥得让他如听天数的课程,但或许因为他们班各国学生都有,教授教学时中英文掺杂,专业名词听起来复杂,却恰好是余知鱼的复习范围之内,能听懂大部分,而中文部分深入简出,又带着幽默,一堂课竟然让他听懂了百分之七、八十。
今天只有这一堂大课,下课之后,余知鱼收拾了一下书本准备离开。
“同学。”一个女生戳了下余知鱼的背,等他反过头,问:“你是不是认识叶与白?”
余知鱼,“不算认识,见过两面。”
“我就说我就说!”那个女生抓着自己的朋友使劲摇晃,她的朋友不甘示弱似的,问余知鱼:“那你认识孟云骁吗?”
余知鱼不知道她们在兴奋什么,但还是实话实说道:“认识。”
朋友对那个女生说:“我就说嘛。”
“那你……”
女生话还没说完,就看着余知鱼的后面,捂住了嘴。
余知鱼跟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就见到了朝这边走来的叶与白。
他微微一愣:“你怎么来了?”
叶与白笑着解释:“我在楼上上课,听说你在下面。今天第一天转学过来,怎么样?”
“还不错。”余知鱼将收拾好的东西拿起,走出座位时,脚步顿了顿,朝后面互相抱着手臂的两个女孩点了点头,然后迈腿离开。
叶与白目光淡淡扫过两个女生,跟在余知鱼身后出了教室。
刚踏入走廊,就听到一声压抑的尖叫在教室爆发:“我就说我就说!”
余知鱼脚步一顿,叶与白在此时与他并肩,侧眸问:“怎么了?”
“没什么。”余知鱼摇摇头,把那两个奇怪的女生跑到了脑后。
走出教学楼,余知鱼停下脚步,问叶与白:“你要去哪?”
“我上午没课了,准备回公寓。”叶与白微微侧过身,面对余知鱼问:“你呢?”
余知鱼:“我也打算回去。”他觉得自己和叶与白在剧情外的接触太多了,而且应该不是他的错觉,叶与白似乎对他印象还不错,再继续下去,他都不知道剧情会不会偏离了。
此时此刻最正确的做法就是赶走叶与白,最好给他留下坏印象,可余知鱼看到他那双带着平和笑意的眼眸,到嘴边上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他算不上与人为善的人,但主动交恶他也从没做过,可若是或迟或早都需要做的话,尽可能加快并且简化这个步骤才能利益最大化。
余知鱼视线移开一瞬,又重新看向叶与白:“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你在主动接近我。”
“可能是为了周家,也可能是为了别的,但是我可以提前告诉你,我无法给你你想要的东西,放弃吧。”
余知鱼直接将叶与白的接近定义成了别有目的,也没有再看他的脸色,快步走下台阶,径直离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叶与白收了笑意,视线紧跟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才换换收了视线,低眸一笑。
然后,沿着他的脚印,一步不差地踏上他走过的路。
白色的板鞋从阳光炙烤的水泥地面上走到了阴凉的地下停车场,一辆商务车后左门滑开,下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微微躬身,对叶与白道:“老板。”
叶与白淡淡颔首,越过他坐到了车后座。
男人跟着打开了副驾驶车门,在副驾驶坐下——叶与白不喜欢别人靠得太近,只要他在车上,其他人都会自觉坐到前排。
“这是余家的邀请函。”男人从文件里拿出一张请柬,双手呈递给叶与白,反而问起了另一场宴会:“周氏集团的人找我确定,问您是否会参加周至庭今晚的寿宴。”
叶与白接过请柬,淡淡扫了一眼就放在了一边,懒散地往后一靠,单手支着下颚:“我会换个方式去。”
男人:“需要我为你准备什么吗?”
叶与白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点下颚,两下之后,笑了声:“帮我弄一个服务生的名额。”
男人虽然自从跟着叶与白以来,已经被他不按常理出牌的各种所作所为惊讶过太多次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处变不惊的程度,可这个时候,还是惊讶到了。
他一时间忘了规矩:“是为了……”
叶与白眼眸扫来,声音戛然而止,男人垂下头,脸色发白:“属下失言了。”
“没什么。”叶与白勾了下唇角,见男人并不放松,反而更加紧张惶恐,轻笑一声,带着凉意的嗓音安慰道:“以后你总要见到他,说不定还要与他相处,倒不必这样紧张,到时候反而引他怀疑。”
“是,属下知道错了,再也不会了。”
叶与白收起支着下颚的手,收回视线,闭上眼睛。
“走吧。”
……
余知鱼并不知道就在他这栋楼的地下停车场发生了什么,此时他正在试穿今天晚上周老先生宴会的衣服。
衣服是陈助理送来的,也是原主的母亲周总早就定制好了的,裁剪合身的西服穿在余知鱼身上,将他的宽肩窄腰长腿的优势完全显露了出来。
“太帅了。”陈助理鼓掌道:“少爷,我之前以为你去年参加学校的慈善晚宴那套西服就是巅峰了,没想到还有新的巅峰出现。”
余知鱼看了眼镜子,没什么兴趣地收回了视线。
原主和他长得非常像,像到他穿书之初甚至怀疑自己不是穿书而是精神出现了问题,直到他确定自己真的不是有钱人,并且原主没有他眼尾那颗泪痣之后,才放下心来。
正因为相貌相似身材也差不多,所以他对这张看了二十多年的脸实在没有什么感觉。
余知鱼觉得他和原主最大的差别应该是气质,他平时虽然话不太多但其实是外向开朗的性格,原主则不同,他看过原主的照片和录影,原主从内而外都散发着矜贵的气息,像是城堡里的小王子,清冷却忧郁。
这也是他穿到原主身上之后最担心暴露的地方。
所以,最开始他一直在尽可能的模仿原主的气质和说话方式,模仿到陈助理觉得不对劲打了个电话给原主的父母,那通电话之后,他才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误区:人本来就由多个复杂面组成,他在录影和照片里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面。
事实上,原主和父母相处一直都是愉悦且轻松的,而且在陈秘书面前,他也是个开朗的少年,所以陈助理才会觉得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心情不好的事情打了个电话给原主的父母。
不过也算是意外之喜了,原主的父母都在外奔波,无法赶回来陪伴孩子,只能通过电话和视频联系,当时余知鱼怕多说多错就很少说话,导致原主的父母都以为他是因为他们不让他搬出去而生气。
于是,说着必须要一个理由才让儿子出去住的原主父母,不到半小时就答应了他出去住的请求,并且亲自派人了去盯着公寓的整理和打扫。
原主的父母很爱原主,原主很清楚这一点,所以父母前面他一直是亲密且信任的,而那些清冷忧郁的影像,大多拍摄于周家老宅之内。
——在不同的人面前,原主的状态是完全不同的。
这也是余知鱼敢在周家人面前暴露自己本性的原因,他知道即使周家人真的怀疑什么想去调查,也查不出来什么。
陈助理见余知鱼看着窗外出神,笑了笑道:“离周老先生的晚宴还有一段时间,少爷这段时间都在复习,现在可以去房间休息一会儿。”
余知鱼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了,再和我讲讲这次参加宴会的人吧。”
陈助理点点头,转头拿起平板,将里面的照片一张张调了出来:“周氏集团在宁城有三大合作伙伴,其中包括了孟家、白家、贺家……”
余知鱼一边听一边记住人的模样,心思却渐渐有些飘远。
这是原主第二次正式的出席周家的宴会。
第一次是原主八岁的时候,那一年原主的母亲升到了周氏集团总裁的位置,那场宴会也是为了她的升职举办,可没想到宴会举行到一半,原主忽然哭喊着从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然后在宴会厅的中央晕了过去。
因为这一晕,整场宴会都乱了,救护车轰轰烈烈而来,包括原主母亲的所有周家人都等在了医院,结果医生给出的结果却是:受到了惊吓,人没什么问题。
原主母亲为此特意请了人去调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什么也没有查出来,想通过原主知道当时发生的事情也得不到答案,因为一问原主就会出现应激反应,非常害怕,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医生也提醒不要重复刺激原主,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只是从那之后,周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再也没有让原主出现在正式的宴会中过,只要原主的母亲提起,原主的两个舅舅就会以担心原主重新受到刺激晕倒为由,拒绝原主母亲的要求。
加之原主本身也并不喜欢那种场合,原主的母亲就不再勉强,随他的意愿了。
余知鱼很想知道,原主八岁那年到底是因为什么晕倒了。
一个精神身体都很正常的八岁孩子,是不可能无故晕倒的,这一点原主的母亲也非常清楚,才会那么想要问出缘由,可原主母亲不知道的是,原主在周家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余知鱼怀疑当年原主的晕倒和周家的人脱不了干系。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理由无非就是几个:单纯的厌恶原主、因为原主的父母迁怒到了原主、或者因为利益相关,不希望原主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些理由可以是单独的,也可以是叠加的,但余知鱼认为最后一条的可能性最大。
而且,若真的是最后一条的话,今天晚上原主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十二年前对原主下手的人十有八/九还会再次下手。
如果说八岁时原主意外晕倒,只会给他本人留下阴影,让周家人留下印象,对外人来说只是一场意外的话,那么二十岁这一年原主再一次在宴会上出丑,就不会有人觉得是意外了。
若是再有有心人联动一下他小时候“上不得台面”的行为,勾起当年参加过宴会的老人的回忆,和没参加过的新人的好奇。
那么,原主在这个社交圈活跃的可能,基本就毁了。
余知鱼重新回忆之前在脑海里看到的零碎片段,按在领带上的指骨微微用力,冲着镜子露出一个笑来。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如此无耻,竟然能对一个八岁的孩子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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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与白:我端着盘子和你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