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地方憋屈得久了,到后来小谦渐渐开始打起瞌睡。忽然有一刻,红玲挥手肘在他身上顶了两下,把他叫醒。透过毡布上面挖出的两个小孔往外看去,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红玲悄声道:“差不多了……我们出去!”
撩开毡布跳到外面。两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身体都有些僵硬,落地时差点站立不稳,互相扶持着才没摔倒。小谦看红玲一手扶着自己,一边动手捏着酸麻的小腿,下意识的就往她另一条腿上捏去。本来他心里没多想什么,可手指才刚刚接触到她身体,就忽然被她用力一把推开。
小谦这才意识到,好像两人男女有别,这种动作要用在关系相当亲密的人身上,才不致引起误会。可既然现在做都已经做过了,也就不好意思开口道歉。
好在红玲并不是很介意,动手拉他一把,就说:“得赶快!白天我可没来及找到炼丹房的位置。”
她牵着小谦奔走一阵之后,在一座孤零零的房屋后头悄悄躲藏起来。哪怕就在外面,也能闻见从这屋里传出浓重的一股独特草药香味。
红玲抬头朝屋顶望一眼,小声道:“这里应该是他们的药材仓库!那些人要是炼药,应该经常会来这里取药材。这屋子味道挺大,白天我只够时间找到这里。”
静静等了很久,果然见黑暗中有一盏灯火飘飘渺渺朝这边移动过来。那人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将防风灯笼放置在门口,自己推门摸黑进屋去。
能听见他在门里嘟嘟囔囔自言自语说道:“柴胡三斤,生地两斤,五味子八两……”他一面嘴里念叨,一面凭着记忆跟嗅觉在仓库里乱翻着,随手抓取。临出门的时候不知还多抓了一味什么药材,放在嘴里咯嚓咯嚓大声咬着。带上门,左手抱着药材,右手提起灯笼,轻哼着离开。
这回不用红玲再提醒,小谦自觉紧紧跟上。虽然山社里大部分人都外出御敌,跟祝家车队在山下相持着,这里实在已经变得人丁寥落;不过他们毕竟还是安排有不少人守夜。为了躲开那些守夜人,两人不能跟得太紧。好在那药师身上散发出浓浓的药味,红玲对那种气味十分敏感,哪怕远远落后一截也大可以跟踪得上。
最后来到一处夹在狭窄山道口的木排门前面,红玲停下脚步。隔着木排门望过去,后面一段路灯火通明,从两旁开凿在山体上的石洞里面,传出更浓郁的药材味跟烟火味。
“就是这里了!”红玲很肯定的点头。“你在这里等着,我一个人过去!”
小谦一把拉住她,说:“不行!既然有我在这儿,那我先过去!万一前面要是有危险呢?”
红玲轻笑着摇头:“不要紧的。都是些炼药的师傅跟学徒,那些人不懂武功。像这种地方,也不会安装机关什么的。”
小谦固执说:“那也不行!只要有我在,就不许你一个人去!白天你不是说,用我来当个免费挡箭牌么?”
红玲瞪大两只眼睛,在他脸上怔怔瞧了一会;灯火掩映下,她的脸渐渐红了。忽然动手把小谦扯到身前,双手抓着他胸前衣服,埋下头去,身体在他前胸微微靠了一下。动作持续得并不长,也不过就是几秒钟时间。
这应该……算作是主动的拥抱么?小谦手臂向两旁张开,还没确定该不该把手轻轻搭到她的身上。
红玲突然又把手臂伸开,轻轻向后退回。她悠长呼吸三两下,平息好情绪,就说道:“那好,你先过去!”
小谦这时心里在怦怦跳着,也不太敢看她。两人视线都在互相逃避着对方。
他将钢刀握在手里,以一招动静最小的“九霄雷渐”轻轻朝那木排门挥去。只听叮叮咯咯一阵细小响动,在那角落处斩出能容一人进出的破口。
两人先后从那破口通过,小谦一只手牵着她,一面悄声问道:“到底要找什么?”
红玲在他手心轻轻捏一捏,不许他再随便开口说话。
她走得很慢很慢,每经过一处石洞旁边,都要停下来,小心在那附近用鼻子轻轻嗅上一阵。嗅过以后她总是摇摇头,又动手向另一座石洞指过去。
两人把身体伏低,紧贴着石洞口的台阶小心磨蹭过去。从洞外能听见里面隐约的人声,有的在说笑,有的在唱歌。距离是这样的近,以至于连他们的脚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谦心里在怦怦跳着,明知道这样大胆的行动,极容易被那些药师发现。可不知怎么的,只要跟红玲走在一起,心里的勇气就是比平时更强大的多。一瞬间他好像觉得,天这么宽广,地这么辽阔;天与地之间,再没什么地方不可去,再没什么危难可阻隔。只要身边有这个姑娘陪伴,自己好像瞬间变成无所不能的勇者。
两人走到第五座石洞附近的时候,忽然里面脚步声响动,有人正向洞口方向走来。
小谦牵着红玲赶紧后退几步,身体紧贴在山壁上。那人站在洞口,却并没出来,只是舒展开身体做了几个深呼吸的动作,然后就传出一阵细微的淅淅沥沥的水流声。
小谦不怀好意的转头瞧一瞧,红玲脸色正变得羞赧,轻轻抬起一只手捏住了鼻子。
她这样奇怪的表情平时可不常见到,看上去很是可爱。小谦故意凑过去想要瞧得更仔细一点,就被她挥手指做出一个要挖他眼睛的威胁动作。
就在红玲手指轻轻贴到小谦眼皮的时候,她的表情忽然又变。微张开嘴唇,眼睛瞪得很大,摆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小谦想要轻问些什么,就被她动手按住嘴唇,一面连使眼色,手指向这座石洞里面连连指点。——喔!看来她要找的东西,可能就在这里面。
这一回,总是必须要发动突然袭击了吧?两人的手互相捏一捏,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抹鼓励的神采。
这名站在洞口随意撒尿的药师,方便完以后正要提起裤子。忽然从身后发起一道攻击,准确击中他的腰眼。他根本来不及吭声,顿时站在那里瞬间变成一具肉质雕像。
就在红玲出手的同时,小谦一手搭在石阶上用力上翻,借势把自己身体甩进石洞口。钢刀横持,低低喝道:“谁都不准动!谁要是敢喊……”
威胁的话说到这里,骤然停住。红玲从后头跟上来,轻轻在他身后推一把,将他推向里面。面对洞里的情形,两人都呆住了。
这一路走过来,其他石洞里面都有一群药师跟学徒的欢声笑语。本以为这第五座洞穴里,至少也有六七个人才对。一进来却发现,这里空间倒是的确不小,足有一百平的房间那么大;可除了盘膝跪坐在火堆旁的一个瘦弱女孩以外,却再看不见第三人的影子。女孩的对面有一堆木制药匣整齐摞起。再往别处看,就只剩下紧靠山体堆砌起的一堆堆好似白珊瑚树一样的东西。
红玲面色凝重,在小谦肩上一拍,示意他好好处理站在洞口的这药师。当小谦把这人扛回山洞里的时候,红玲就蹑步走在那些“白珊瑚树”的旁边,很小心的用鼻子凑过去,小心闻着。
小谦将那个被点穴的药师摆到火堆旁女孩的外侧,动手扳动他的腿脚,也让他摆出一个安生跪坐的姿势。陌生女孩看上去反应有点迟钝,既不大喊大叫,也不惊慌害怕,只是挪动身体又往石洞里面蹭了蹭。
看这情形,似乎也不需要去太在意她。
小谦凑到红玲身边,小声问道:“要找的配方,难道就是这个?”
红玲略微一点头,随后动手就从那些奇形药材上轻轻掰下一小段,用布包好以后收纳在怀里。她转身皱眉,朝小谦瞪道:“乱走什么?怎么不去门口看着点。要是忽然来了人怎么办?”
这姑娘……怎么有事没事,忽然就容易跟人变脸。小谦闷闷的叹一口气,只有贴到门口站岗放哨。
红玲这回来到那药师旁边,小声道:“我问你几句话,要是你肯答应不随便乱嚷,就眨眨眼睛。”
那药师性命悬在别人手里面,只有十分乖巧的大眨眼睛。
于是红玲出手在他颈旁按了按,解了他的哑穴。随后朝洞里这些“白珊瑚树”似的药材一指,问他道:“这些东西是什么?药性怎样?”
那药师喉咙发疼,微微咳嗽两下,怯生生的说:“这……这是玉桂根,是我们弓郡分社山上的特产。药性属凉,能凝血降热,滋养脾胃。姑……姑娘您要是想要,爱拿多少就拿多少!这里的药材都是你的!只请……放过小的一命!我只是个炼药材的,对于山社做的事,半点都不知情!”
红玲挥竹笛在他头上轻轻戳了一下:“你倒是推卸得一干二净!——说!你们到底对这个女孩子做过什么?”
那药师惊慌答道:“不敢,不敢!小人只是奉命行事。每隔个三五天,就割破她的手指,取一点血样出来,然后跟外面送进来的这些混合丹药配合玉桂根,调配起来,再测试药效。除此以外,小人没做过半点对不起她的事!姑娘要是不信,可以亲自问她!”
红玲挥手道:“够了!”一面顺手又把他哑穴封了起来。
她绕过火堆,跟那女孩并肩坐在一起。红玲望那女孩,女孩也正望着她。比起红玲,她看上去还要更瘦弱许多,几乎快要变成皮包骨头。
红玲低头看去,她放在自己大腿上的两只手,也是瘦骨嶙峋,简直让人不忍心看。红玲伸手跟她的手相握,心里微带着怜悯。
“你……想不想从这儿逃出去?”红玲问她道。
那女孩痴痴凝望她一阵,却忽然摇了摇头。
红玲心里好奇,还想要再问她些什么。这时负责放哨的小谦,就低声轻呼一句:“有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