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分钟程签都分外沉默。
直到江知妍打破：“我来, 是想跟你说声谢谢。”
程签：“谢我什么？”
他跟公司科研部提风湿新药, 已经是上礼拜的事了。在医院养病的日子快闲出鸟了, 时间仿佛摁了慢放键，做过的事隔个两三天, 印象就不深了。
江知妍却当他是成心调侃。她自己也觉得轻飘飘一句“谢谢”诚意不够，于是退后一步站直，对着床上裹着被子的男人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谢谢程先生。”
程签又被尬得滞住了半口气, 呛得咳了起来, 面红耳赤地摆着手：“不用不用。”
前几天他心里还在想，小江大夫挺不会来事的。他当了一礼拜的推拿模特，一句好听话都没从她嘴里听到过，每天就干巴巴一句“今天麻烦你了, 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程签还真没想到，小江大夫发自内心的感谢……这么官方。
程签朋友不少。家境, 还有他自己性格，两方面的原因，结交的真朋友多，酒桌朋友也不少。
富二代之间没那么多脑子有坑爱给人下绊子的, 合眼缘处得来的朋友，能帮的忙顺手也就帮了。
道谢更是简单, 再大的人情, 不过一句话一顿饭的事。
还是头回受这么扎扎实实一个鞠躬。
程签把搭在胸口的被子拽到了锁骨, 趁着江知妍低头的功夫, 他摸黑套了件上衣，总算能坐起来见人了。
脸面熨平整了，运筹帷幄的人设也重新套回来了，程签微微一笑。
“你不用多想，我不是那种拿着公司投资瞎祸祸的蠢蛋。可能小江大夫你对我有那么一丢丢偏见，怀疑我是不是为了追你专门整这么一出——”
江知妍听得认真，听到此处时下意识地点了下头。
程签喉头又一梗。
——我就知道！小江大夫对我果然是有偏见的！
他不知道这是常在医院开会养出来的毛病，领导一停顿，就该点点头回应。潜移默化的，江知妍也被影响了。
程签深吸口气，续上话：“——我是真的觉得你的课题和新药方向很好。”
他从床头把平板拿了过来，调出公司前几天的会议记录给她看。
“这是我们公司做的一个数据统计。去年加上今年前三季度，药监批准上市的新药有80多种，比往年多，里边大多是肿瘤靶向药、抗病毒、孤儿药，却唯独没有针对老人病的。像老年人容易患的阿尔茨海默、耳鸣耳聋、关节病，还有你在研究的老年风湿……这些老人病的药物缺口越来越大了。”
“今年八月的药创会，上边专门提了这点。国内现在治疗老人病的药要么是上市了几十年的旧药，要么是国外原研药的低价仿制药。但你知道的，原研药的配方和疗效可以复制，但安全性不能。”
“老人几种病并发的很常见，多病同发，得联合用药，不良反应很大。再加上西医对药品配伍禁忌这方面不是很重视，所以老人病的治疗效果一直不怎么样，很多医生开药的原则不是治病，而是蹭医保。”
他话说得难听，身为医生的江知妍听着刺耳，一时却也反驳不了。
老人病难治，没有特效治疗方法，只能吃药延缓病情速度，医生开药也为难，说的话也总是含含糊糊，类似于“先开点药吃着看看吧”。
医学上称之为“修饰治疗”，简而言之，就是治不了病、但稍微能缓解下病情的药。
而医保收入占公立医院收入的一半，老人又是享受医保最多的群体，医院过度开药的事件不少。
程签：“这几年中药治慢病的效果渐渐得到药理验证了，疗效不错，副作用还小。公司对常见病有特殊疗效的中药都会重点关注，表现好的，早早把专利买下来。”
他看向江知妍：“所以买你专利不是因为我钱多烧的，我们这种国有参股公司，不是我家的一言堂，资金审批得研发部先盖章，再往上一层一层签字。我只是引荐了一下，所以不用谢我，是小江大夫你自己优秀。”
江知妍听完，半天没作声，是听进去了。
她上了多少年的学，就当了多少年的尖子生，这些年浅薄的夸奖她听了太多，能分辨得出来程签是真的做过功课，看过她的课题和研究资料的。
这种感觉实在有点奇妙。
程签又给她看了看这几年药审的数据。
“每年药监收到的药品申报能破万例，能过审上市的也不过两位数而已。而中成药的审核越来越严，最近几年批准上市的中成药两只手数得清。”
“以前很多过审的中成药都是古代传下来的经典方剂，像什么六味地黄丸、藿香正气水、枇杷止咳膏……同一种药能冒出来百十家生厂商，拿着几乎完全一样的配方赚快钱。”
“重复的药太多了，这几年药监开始严卡，但真正愿意创新中药配方的研究者相当少。”
程签手拿着平板，江知妍看入了神，不知不觉靠得近了些。
屏幕上映出两张脸的轮廓线，程签欣赏了会儿。
一偏头，距离她更近了些，近到呼吸可闻。
他目光专注。
“小江大夫，你会成功的。”
“屠呦呦院士69年进了科研组，78年找出了青蒿素，15年获了诺奖。半个世纪的时间，才在中医药这条路上摸到出路——小江大夫，你会比她早成功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
江知妍没能挪开视线。
五味杂陈这个词都难以形容她心里的感受，她一向不是什么善谈的人，眼下也一样。
江知妍沉沉呼吸了一下，又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程签摆摆手，唇角一挑：“说谢没什么用，咱们来点儿实际的。”
实际的……
江知妍心渐渐收紧，迟疑着是该跟他握握手，还是拥抱一下——朋友之间的、礼貌地拥抱一下？
可惜程签关键时刻总犯蠢，没能领悟到她心态的微小变化。
他只把自己右腿一伸，撩起宽松的裤腿，露出膝盖下方一小片黑青，龇牙咧嘴地叫唤起来。
“先帮我按按腿成不？刚摔下去撞床腿上了，你们医院什么破床，疼疼疼疼疼疼死我了！”
江知妍提起的心慢腾腾回到了肚子里，看他半晌，没能忍住笑。
*
当晚的程签失眠了。
深秋，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北风从早到晚呼呼地刮着，程签连在医院里溜达的兴致都没了。
白天觉太多，一到晚上就总是失眠。
往常用来打发漫漫长夜的电影也没看成。
大概跟他今天看的恐怖片有关，一打开APP，弹出来的电影推送全是医院鬼故事，封面海报一张赛一张得惊悚，程签哆哆嗦嗦地关了。
走廊里传来推门的声音，离得很远，回音一重重地传到他这里。
程签打了个抖，跳下床去把大灯打开，又从皮夹里摸了几张大红的毛爷爷，平展展地压到了枕头下。
可惜没什么用，半夜还是做了噩梦。
他这不好的预感果然不是凭空来的。次日大清早，收到了来自亲妈的视频电话。
程妈妈坐在金碧辉煌的家里，吃着精致的鲟鱼子酱龙虾面，对儿子清粥配卷饼的早餐表示了深切的同情。
她絮叨了一通有的没的，才提起正事。
“公司里组织了个中医药游学团，想把北方有名的中医药旅游城、种植园参观一遍，可一直没有敲定路线，今天刚定下来，从B市出发，头一站定在T市，第二站就是你待的Y市。”
程签皱眉：“来我这儿干嘛？”
“没良心！”
程妈妈白他一眼，“我跟你爸不放心你，我俩事儿多走不开，又怕你呆的那医院不行。正好这次游学团是你赵伯伯带队，让他去把把关。”
江知妍正在给程签按腿，离得很近，视频开的外放，她全听清楚了。知道程女士这是不放心她一个年轻大夫给程签治病，派专家下来查岗了。
“对了。”程妈妈临挂电话时想起来：“姝姝刚回国，也想跟着游学团一起去看你，你提前找找附近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到时候别慢待了人家。”
程签皱眉思索了半天：“哪个叔叔？咱家还有做中医的叔叔？”
程妈妈掩着口笑：“你忘了呀？韦伯伯家的宝儿呀，前几天从英国回来了，高高兴兴跑来咱家找你，一听你病了，宝儿特着急，说要来看你呢。”
程签的表情一片一片碎在脸上。
“韦宝姝？！她回国了？！”
程签震惊了三秒钟，试图阻止亲妈坑自己：“妈你快别让她来！这么个小破地方，连个五星酒店都没，哪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到底是她来看望我，还是要我带着她玩来了？妈你千万别让她来！我还是个病人呢，您心疼心疼自己儿子成么？”
他正激烈陈词，视频那头却凑上来一张女孩的脸，笑意盈满眼角：“签签哥哥，你说谁呢？”
正是韦宝姝。
程签下意识地一抬头，正好和小江大夫对上眼，他出了一身冷汗，手忙脚乱地摸过条耳机线插上了。
对着屏幕勉强撑出个笑。
“姝姝啊，你怎么回国来啦？刚回国时差倒过来了么？好好休息休息别到处乱跑。B市这几年变化特别大，你一定要把故宫长城颐和园各个景点都走一遍，重温一下咱们国家历史文化的底蕴……哎你等我一会儿，我给你联系联系芃芃姐和雅惠姐，让她们带你玩。”
韦宝姝笑得眼睛弯弯：“我不，我要先去看你呀。”
“别别别。”程签一激灵：“你是不是也特想念老家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们啊？你回国一趟不容易，赶紧买张机票回老家看看他们。北方现在冷了，咱们老家温暖如春，正好在那边过个冬。”
韦宝姝嘴巴撅得几乎能吊油瓶了：“签签哥，你怎么这样啊，我是那么不懂事的人么？B市和老家是好玩，可你的病更重要啊。”
程签心说我巴不得你不懂事点。
韦宝姝冲着屏幕吧唧了一口，笑眯眯：“签签哥哥你等着我吧，行李我都收拾好了，过两天就到你那儿了。”
程签僵着手指挂断了电话。做贼似的，小心翼翼瞄了江知妍一眼。
江知妍这几天跟他处熟了，随口问了句：“你有朋友要来？”
程签心有余悸，半天没吭声。
孙桓代他作答：“韦小姐是……”
孙桓刚张嘴，就在少爷的目光逼视下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程签义正辞严：“一个关系挺普通的发小，特别特别特别烦人的那种，非要来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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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神助攻已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