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大皇子的过去
南轩文从小就没什么亲近的人。
他的生母原本是个普通的宫女，皇上在一次醉酒后临幸了她，自此便有了身孕。皇子的母妃位份不能太低，但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也抬不到多高的位子上去，因此皇上给了一个嫔位，又赐了个丽字，叫丽嫔。
丽嫔是个生性胆小的人，之前做宫女的时候就见过不少后宫倾轧之事，现在自己入了后宫，更是怕得如鹌鹑一般，平日在外人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得罪了哪位娘娘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那一夜春宵本就是皇上醉酒之后才有的事，加上丽嫔性子太过胆小懦弱，皇上并不喜欢，因此封了嫔后便几乎没去见过她，只在皇长子出生之后去看了一眼。
皇长子南轩文生下来的时候，两条大腿一片青紫色，软塌塌地垂在身子下面，像两根巨大的面条一般。太医一番诊治下，最后得出结论，因为丽嫔怀有身孕的时候孕中多思，日日忧愁心绪不佳，加上饮食上也没有花太多心思进补，且本身底子就弱，导致了皇长子先天残疾，两条腿怕是废的。
皇上虽然对丽嫔不怎么喜欢，但是对自己这第一个儿子原本还是有些期待的，现在看到孩子刚出生就成了残废，当即冷了脸，连抱都没肯抱一下。
因为生的是皇长子，丽嫔本是有望升位份的，但是皇长子先天残疾，跟她怀胎时没有好好养胎脱不了关系，皇上不治她的罪已经是仁慈，又怎么可能再给她抬位份，因此丽嫔仍然是嫔，这个称号一直伴着她直到死去。
从那日之后皇上便再也没来看过丽嫔，他后宫的女人太多了，怎么可能还会想着一个懦弱胆小毫无情趣的宫女，丽嫔抱着婴儿苦笑，双手不停地在孩子的腿上按摩着，自言自语地说：“皇上真以为文儿的腿是我的过错吗？若不是那些娘娘想尽法子往我的吃食里添东西，文儿的腿又怎么会废掉。”
这句话丽嫔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只有在和婴儿两个人独处时才会苦笑地念叨两句。
她是一个性子软弱的人，不敢得罪任何人，也不敢在任何人面前冒头，生怕一不小心就引起谁的嫉恨。但是她也有些自己的小聪明的，这份小聪明虽然不能让她获得圣宠，但可以确保她能平平安安地在后宫里活下来。
比如孕期各宫娘娘送来的补身子的药膳，真的会补身子吗？哪一个里面不会加些东西，让她轻而易举地滑胎。
丽嫔本就是伺候人出身的宫女，对于这种在饮食里动手脚的事情自然是一清二楚，她不敢得罪娘娘们，又想保住自己的孩子，思来想去最终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大皇子虽然平安生下来了，但是个天生的残废，自然是与皇位无缘。
各宫的娘娘们松了口气，自然便不再把丽嫔和大皇子放在眼里，转过头便忘了这对母女俩。
可丽嫔没有忘，她用自己儿子的一双腿换了后宫里平安的生活，这份平安来之不易，因此她活得更加小心翼翼。她没有什么害人的本事，也没有那个胆子，只能尽量让自己低调再低调，活成后宫里的一道影子，一个任何人都不会注意的存在。
南轩文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的。因为先天双腿残疾，所以他打小就是在轮椅里长大的。
丽嫔住的院子下人不多，极为安静，没有人陪他说话陪他玩，他能做的就是推着手下的轮子，让轮椅载着他在院子的各个角落闲逛。
轮子碾过树叶和枯枝，耳边听到的尽是咯吱咯吱破败又孤寂的声音，院外偶尔会有不知哪个院的宫女走过，小宫女们边说着玩笑话便嘻嘻哈哈地抛开，和院内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好像有一堵无形的墙彻底将他隔绝起来，一并封杀了他所有的鲜活，只让他活得有如行尸走肉。
是从什么时候生活开始变得有些鲜活呢？好像是从他的生母病死之后，生活就发生了变化。
有一年冬天极为寒冷，连日不停的大雪，像冰封了整个京城一般。在这样的寒冬里，后宫嫔妃接二连三地病倒，其中就包括了丽嫔。
但是和其他嫔妃有太医照看不同，丽嫔这号人早就被后宫忘得干干净净，她没能等到南轩文冒着大雪出去给她寻的医女，便彻底闭上了眼睛。
南轩文默然地看着自己的生母被宫人抬走，又看着御前伺候的公公带着不少好东西过来送给他以示安抚，心里竟没有丝毫的悲伤。
他的生活过成如今这个样子，一大半都是拜丽嫔所赐，因此南轩文虽然不想让丽嫔死，但是丽嫔真的撒手人寰了，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至少从今以后，再也不必活得那么谨慎，活得那么小心翼翼了。
丽嫔活着的时候皇上没怎么关照过南轩文，丽嫔死了之后，也许是已经有了好几个皇子，对于皇长子天生残疾这件事没有了太多怨念，也许是突然对南轩文生了些愧疚，总之皇上开始照拂起南轩文来。
而也凭借于此，南轩文开始不动声色地重新融入后宫。
他孤独了太久了，哪怕只是站在一边看看旁人的热闹也好，他再也不想看满院高墙了。
这次来行宫，倒不是因为担心皇上的安危，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他小的时候没什么记忆，如今长大了，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感情。南轩文只是好奇，皇上遇袭，靖南王不应该顺水推舟杀了皇上，然后再自己坐上皇位么？他为什么还要救皇上？
这么多年，随着在皇上身边的次数渐渐增多，南轩文也看出了皇上对这位功高震主的靖南王的忌惮。一个君王的忌惮不会无缘无故，皇上能忌惮辰启天到不惜与北渝联手害他中毒的地步，说明靖南王辰启天的确是有不臣之心的。
南轩文心里并没有什么想法，他不涉朝堂，对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也从不在意，只是单纯出于对辰启天想法的好奇，才有了这次行宫之行。
只是靖南王没见到，他却先见到了靖南王妃。
这位传说中样貌惊为天人，才思聪慧无双的靖南王妃，南轩文早有耳闻，却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得见的机会，没想到如今在行宫却是无心插柳，竟还能坐下来面对面地喝茶。
茶壶是紫砂烧制，茶盏却是黑柚绕金纹的，南轩文苍白的手握着黑得能泛出光泽的茶盏，形成了一种视觉上极为强烈的冲击，看得久了，会感觉有一种黑白水墨画的美感。
墨渊离盯着那只手片刻，而后眨了眨眼睛收回视线，温婉大方地对南轩文一笑，说道：“这几年各国势力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实际上私底下蠢蠢欲动暗流汹涌，都虎视眈眈地盯着风临妄图瓜分一杯羹给自己讨点好处。保护皇上的安全，便是保护风临的安稳，维护百姓安居乐业的生活，而且这也是我们身为臣子的职责，大皇子何必来道谢，未免太过客气了。”
一句话字字都是从大义出发却丝毫不显谄媚，无论谁听了都会觉得靖南王保护皇上，是为了风临的子民考虑，既然能有这层考虑，自然也不会做威胁皇上的事情。
滴水不漏，隐藏深意，短时间内能做出如此应答，绝非寻常人可以做到。
南轩文打开左手握着的折扇轻缓地扇着风，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内，对墨渊离的态度已经从好奇变成了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