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先生是否曾在阿达兰蒂头人部落里的当铺买过一批玉石首饰?”安子昊开门见山地问。
戴华扬点头。
“你在那儿所购的首饰,当中有一枚玉镯子是我太太的。”
眉头微微拧起,戴华扬眼中掠过讶异,望向安子昊的眼神却在不知不觉间,显出一丝轻视。虽然一闪即过,稍瞬即逝,但敏锐的安子昊却仍捕捉到对方的眼神,充满了对自己明显鄙夷的眼神。
他最擅于观察别人,明白对方一定误会了,认为自己是一个没用之人,无能到要让妻子典当首饰过活。
从小他便是率性而为的人,一点儿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对于戴华扬的轻视,他并不在意,更无意解释。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把妻子的玉镯子要回,别让她一直流连于自责懊悔的情绪就好了。
“所以,”于是他潇洒地笑道,“我们想请戴先生行个方便,把玉镯子让出,无论代价多少,我定必奉上!”
默然片刻,戴华扬也微微一笑,“好说,好说……伊湖……”
一旁的伊湖上前,“少爷,有什么吩咐?”
“你去把上回在当铺所购的那批首饰拿来吧。”
看到伊湖退出帐篷,他又面向安子昊夫妻,“那批首饰杂七杂八的,光是镯子就有六七枚,不知哪一枚才是安太太的,所以全拿过来,你们自己看吧。要是……”
他微微一顿,用那双深邃如海洋的眼睛望着李蕊道:“安太太有看上别的,尽管挑去也行。”
他的眼神让李蕊不觉诧异。
不同于陈展白,郁天凡之流看自己的眼神,他的眼底没有任何的低俗觊觎,深海般的眼瞳,就好像海水一样涌动,有着渴望,却也夹杂着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情愫。
恍恍惚惚地,她似乎有着一丝似曾相见的感觉。但是自己却想不起到底在哪儿见过。
她从没来过北疆,再三回忆自己的经历,确实从没见过面前这个混血美男子。实在很奇怪她又怎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她愣了愣,连忙摇头道:“戴先生客气了。别的我不要,我只要要回自己的那枚镯子就好了。”
话音刚落,伊湖手上拿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锦盒,去而复返。在主人的示意之下,他把锦盒放到李蕊的面前。
打开盖子,锦盒内各种各样的玉石首饰便呈现在她的眼前。低头一眼,她马上认出了自己的那枚玉镯子。
抬眼瞧向戴华扬,后者脸如春风,礼节周到,举手示意她可以随意而为。
她伸手入盒内,把玉镯子拿了出来,低头感慨地看着手心里的镯子,另一手轻轻地摩挲碧绿剔透的玉石。
“这枚镯子是……”戴华扬能看得出这镯子对于她的重要性,好奇地问道。
“这是我爸送我的生日礼物,也是我的嫁妆。”没有抬头,视线舍不得离开手里的镯子,她感慨万千地低喃。
“哦……”
安子昊拍拍她的肩头,体贴地抚慰她的情绪。眼中盈着薄雾,望向丈夫,看到他含着怜爱鼓励的目光,她的嘴角微微地勾起,释然地点了点头。
他们夫妻之间那份情深意重的感觉,连旁人也能感觉得到。
一旁的戴华扬看着他们,按在桌沿的手,不知不觉地握了握,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松开,重新按压在桌沿上。
他咳的一下,吸引对面两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他的身上。他笑了笑,“既然安太太找到自己的镯子,那我让仆女拿去包好。”
边说,边向旁边的仆女打了个手势。在安子昊与李蕊发声表示婉拒之前,仆女极有礼貌,却也快手快脚,从李蕊手里把镯子拿走,接着躬身离开了帐篷。
事已至此,安子昊也不好说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戴华扬接下来一定有别的打算。
他在心底暗自一叹:好事总是多磨的,希望这个混血儿的难题不要出得太难便好了。
维持着表面的不动声色,他微笑地问道:“戴先生,我需要付多少钱才能拿回这枚镯子?”
“这是安太太的心头之物,要说到钱才能取回,那就太俗了,也看轻了安太太。”
果然不出所料,还有下文!
安子昊微笑相对。他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由始自终都有一股说不上原因的敌意。之前草原上,他就能感觉到戴华扬并非偶然路过,而是冲着自己来的。现在好不容易逮住了另一个能为难自己的机会,对方焉能轻易放过?
“那戴先生的意思是……”
戴华扬喝了一口奶茶,才不紧不慢地道:“我能与安先生认识,是因为那匹白马……”
“那匹白马,”安子昊笑了笑,“我本来就无心于它。不过我太太喜欢,所以才会不自量力尝试驯服它。既然戴先生对它这么感兴趣,我把它转赠与你。”
“不必!”戴华扬摆手,“那是一匹烈马,若被驯服,它往后只会忠心于第一个主人,而其他人不得再近它身。即便你肯让,我也奈何不了它,得来无用。再说,它同样是安太太喜爱的东西,我更不能夺人所好。”
“戴先生一不要钱,二不要马,那到底想怎样?”
“要不然,我们比一比射击?”
安子昊微愣。对方充满挑衅的眼神,使他不悦,却也并不退缩。他点了点头,很干脆地道:“那就按戴先生的提议去办吧。”
——
帐篷外,察汉让另一个男仆从把两个射击靶子摆放到约一百米开外。为了有所区别,两个靶子的杆,一个在底部的三分之一处,涂上红色油漆,一个没有涂。
伊湖将两张桌子搬出来,相距一定距离,并排摆好。
察汉又跑到帐篷里,取出两个装枪械的箱子。从里面把枪械各个已被拆解分开的部件拿出来,全套分散地摆开,毫无规律地散在桌面上。
沉默地,安子昊双手交握于胸前,冷眼旁观他们的一举一动,静静地观察靶子的情况,感受着草原此时此刻的风向与风力。
李蕊对于这些男人之间的义气之争,很是无奈。
但是对方挑衅的态度却明显让丈夫感到不悦。如果他不应战,那么平时在自己面前那么好面子,在外人面前那么傲气的一个人怎会咽得下这口气?再说,自己也十分不满戴华扬的态度。
就为了一匹马,竟然这么小器,非要拿回一个彩头才行。要不是那枚玉镯子是爸留给自己的唯一念想,她还真的不希罕,非要这么委屈求全,低声下气地来求他。
“哎!”她指间拈着老公手臂上的衣料拉了拉。
安子昊扭头向她,“嗯,怎么了?”
背向他们,戴华扬就站在不远处,双手背负身后。她瞥了一眼他的背影,小小声地道:“我感觉他好像在针对你。”
他不以为然地挑眉,小声地回道:“长眼睛的都看得出他在针对我!可他之所以针对我,有感觉的都明白他是因为你!”
“为了我?!”她食指反指向自己,疑惑不解地瞪着他。
“嗯哼!哎,说真的。”他伸手,温柔地抚了两下她的后脑勺,“你仔细想想,这人是不是跟你有什么渊缘?”
偏头,咬唇,她很努力地在回想。再度搜刮肚肠,搜寻二十二年来的所有记忆,却仍是一头雾水,怎么也回忆不起,自己能跟这个混血儿戴华扬扯上关系的信息。
皱着眉头,她摇摇头,“在他救我之前,我还真的,真的,真的没见过这个人。”
微一耸肩,他并不纠结,柔声道:“算了,想不到就别想了。反正今天的任务就是拿回镯子,管他到底跟咱们有没有渊缘。”
说罢,又斜眼瞥向戴华扬,戒备地道:“他这人恁记仇,以后要防着他点。”
与此同时,戴华扬看到自己的手下已经准备妥当,便转过身来对安子昊问道:“安先生,准备好了吗?”
“随时都已准备好了。”安子昊放下双臂,淡定应对。
“那好,咱们就开始吧。”他侧身举手,手心朝上,摆向身后的两张桌子,“这里有两把枪,安先生来挑吧。”
“请问,”没动,安子昊忽地提道,“有耳塞吗?”
一愣,戴华扬呐闷不解地看着他的脸。下一瞬,他的嘴角微弯,又扬起那一抹似嘲似讽的冷笑。背向众人,忍不住暗翻白眼,然后他才回头略显轻蔑地睐他。
他摇头道:“安先生可真是金贵,规矩这么多。哎,听说你要组建一支什么商人护卫队,从此在北疆护送南来北往的商人。你现在连闲时打赌的切磋都需要一副耳塞,那到时你真的遇上强盗什么的,难道你也要先向那些强盗提出请求:请问有耳塞吗?等他们自动奉上,才跟他们开火吗?”
面对他的冷嘲热讽,安子昊不以为意,双手插在裤兜里,淡静地微笑,并没有反驳。
“去,”戴华扬似笑非笑,对察汉挥了一下手,“给安先生准备一副降噪耳塞。”
察汉应声,转身正想迈步,又听到主人在后面喊道:“察汉,记住找副好点的。”
对于主人的特意交待,察汉忍不住地扯起嘴角,想笑却不敢笑,只是偷偷地把轻视的目光投向安子昊,然后才赶紧进帐篷找耳塞去了。
片刻,他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耳机一样的耳罩。他走向安子昊,把手里的耳塞双手奉上,“安先生,耳塞给您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