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继续在这个小镇里待了四天。到了第五天的清晨,商人护卫队与陆荣的商队开始整装上路。
在出发前的一天,安子昊已经吩咐胡大嘴带人去找陆荣,把他所运的物资装备换到护卫队专门用来运货的马车上,又让路敬跟着,仔细地把所有此趟运送的货物登记在册,最后再由双方再度核实无误,陆荣与护卫队之间的交接就算完成了。
清晨,安子昊从他们所住的客栈出发,先到陆荣所住的客栈,相约在那儿与他们会合,然后出发。
用过早点,陆荣携陆月走出客栈。
陆月低眉信首,安安静静地站在父亲身后,由此至终保持着这种得体的态度,一言不发地听着父亲与安子昊、薛敏学的寒暄。
胡大嘴装备好马具,就走过来对两位主事人道:“安先生,薛先生,一切已准备好了。”
已入秋,北疆的太阳没有夏天那么毒辣。
安子昊抬头望天,一朵白云从蔚蓝无垠的天空中飘过。早上,正是秋高气爽,这种天气让人感觉特别舒服。北疆的秋风比之中原,更显萧杀干燥,也令人时常感到口干舌燥。
点点头,安子昊便向胡大嘴示意,可以出发了。
胡大嘴便返身上马,向着一群弟兄一挥手,高声吆喝:“出发!”
大家喝口号似地,高吭地回了一声。于是一大队人马各司其职,精神抖擞地跟着胡大嘴行动起来。
队伍从他们眼前缓缓而过,安子昊回头对陆荣道:“陆老板,上路了。刚才那位汉子就是咱们护卫队的向导,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北疆人。有他引路,陆老板大可放心。您这是打算骑马,还是坐马车?”
陆荣不好意思地对他摇头,笑道:“我哪懂骑马?!呵呵,我跟我女儿就坐马车好了。”
安子昊微微一笑,一面侧身让路,一面举手。手心朝上,往他们的马车方向比了比,让他们从身前经过,到马车那里。
陆荣自己备有两辆马车,一辆是他的,另一辆则是给陆月与一个女仆乘坐的。陆荣先走到自己的车前,回头交待女仆好生服侍陆月,又嘱咐了女儿几句。陆月依然低眉,细细地听着父亲的嘱咐。在父亲停下后,低低地应了一声,“女儿知道了,爸爸放心。”
如此乖巧的应答,让陆荣不禁呆了呆,眼露诧异,然后关心地问:“女儿,你……今天不舒服吗?”
陆月摇头,“没有啊。”
回神,陆荣不由地失笑,呵呵地道:“你今个儿变得这么安静,我还以为你生病了。往日只有你生病不舒服的时候,才会这么安静的。”
“哦……公主昨晚莫名其妙地死了,女儿心里难过,所以也没怎么睡,精神不好,就……”一边说,一边低头,拿起手里的手帕拭着眼角的泪花。
陆荣心疼女儿,举手拍向她的肩头。
陆月却不着痕迹地想往后避开,但脚跟微旋,到了最后还是没动,由着陆荣的手拍了下来,听他安慰:“你也别哭了。回到中原,爸再给你买一条血统高贵的名犬,比公主还要漂亮的。”
“嗯,女儿知道了。爸,您上车吧。”陆月抬手扶了陆荣一把,催促他上车。
等把父亲送上车后,陆月才在女仆的陪同下,往后面的一辆车走去。那女仆扶她上车,右脚刚踏上脚蹬,小燕儿此时走过来。
看到她,小燕儿想起了她之前要做衣裳的事,便往她那儿趋近,朝着她的背影喊道:“陆小姐。”
随着小燕儿的招呼传来,陆月却并没有立即转身回应。小燕儿以为她听不到,又连续喊了两下:“陆小姐,陆小姐。”
这个时候陆月不由自主地僵了几秒,但马上迅速地回过神来,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她望向小燕儿的目光,让小燕儿的脚步顿住。因为她的眼神有着不同寻常的神色。小燕儿被她盯着看了一小会儿,有着片刻的呆愣。莫名其妙地,她感觉对方的眼神无端的有一点儿陌生。
虽然与这位患有严重“公主病”的姑娘只认识了几天而已,但由这几天有限的接触中,对方看她的眼神,总会多多少少带有些挑衅,甚至敌视。
但眼下,她对自己传达过来的目光,却完全不同于之前的感受,取而代之的是……
若有所思?诡秘不明?
小燕儿找不到恰当的形容词,感觉就是特别怪。
当一个人喊另一个,正常人自然的条件反射,会让被喊的人立即回头,望向那喊自己的人,想知道到底是谁。但是陆月却是在愣了一会儿后,才慢慢转过身来。
陆月把已踏上脚蹬的腿收回,然后踩着脚步走向小燕儿。
“燕儿姑娘,找我有什么事吗?”
陆月满脸微笑,言行举止与之前那种跋扈任性不同,这一刻若说她是一个娴静的,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深闺小姐也不夸张。这与她在小燕儿眼中的形象根本无法搭上边。
小燕儿很不习惯她这般彬彬有礼的表现,望向陆月的眼神好像不认识似的。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意识自己可能有点失态,脸微微红了一下,向陆月点头道:“呃……也,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想过来告诉你,我已把你的事跟张强哥说了,他说他也非常乐意帮你的忙。”
“我,我的事?张强哥?”陆月的反应明显带有诧异。
小燕儿瞧她一眼,“上回你不是吵着,也想让张强哥给你设计衣服,然后量身订做吗?前天你心急火燎的,非要让我们立即带你去找张强哥。”
听她解释,陆月呆一下,不过很快便敛下不解的神情,讪笑道:“哦,哦,哦,原来如此。这两天休息不好,身体有点儿不舒服,也就把这事给忘了。那先谢谢燕儿姑娘的好意,等到了下一个下榻的客栈,我一定去找你,然后再麻烦燕儿姑娘给我引荐。”
语气温柔淡定,格外有礼,这么一个陆月,让小燕儿越发的迷糊了。
“小燕儿,还不上车。蕊姐在等你哩。”
路敬在不远处喊,小燕儿与陆月循声扭头望去。小燕儿向他挥手,喊道:“知道了。”
她又回头对陆月道:“那我先过去了。”
“燕儿姑娘去吧,我也上车了。”说毕,陆月竟然向小燕儿微微的欠身,这才跟着女仆回自己的马车去了。
小燕儿疑惑地一直盯着她的背影。陆月一口一个燕儿姑娘,直把她唤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非常不习惯。怎么只是几天的功夫,陆月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根本不像陆月了。她好看的眉头不禁皱了皱。
“在发什么呆嘛?”耳边响起路敬不耐烦的嗓音。
她顿地回神,扭头看他,一脸的茫然。
“怎么了?”路敬被她这么一副迷糊的小样给逗乐了。这小姑娘整天精神抖擞的,少有出现这么迷惘的模样。
她指了指陆月马车的方向。此时陆月已经上车了。
“到底怎么了?”
“那个陆月……有点儿怪怪的,好像……”她偏头,停了停才又道:“变了个人似的。”
路敬对陆月殊无好感,对她的事也不感兴趣,听到小燕儿的话,也没怎么往心上去,只是笑着道:“得了公主病的大小姐想起一出是一出,脑子里想的就跟咱们这些普通人不同,谁能猜到她到底又在发什么神经病。别管了,快上车吧。蕊姐说你磨磨蹭蹭的,早等不耐烦了。”
给他一记白眼,小燕儿没好气地道:“我看是你等得不耐烦吧?蕊姐才不会这么说话。”
“你俩还杵在这里嘀咕啥?”安子昊骑着白雪过来,翻身下马,挑眉好笑地瞧着他俩。
小燕儿伸手想去摸白雪。但白雪非但不给她摸,还很不客气地喷了她一鼻子,然后四蹄往旁边挪开。
一手叉腰,一手食指指着白雪,小燕儿不依地跺脚,“臭白雪,坏白雪,还是不让我摸。”
揉了一把白雪的鬃毛,安子昊哈哈大笑。
小燕儿对他撒娇央求,“子昊哥哥,我也想骑马,不想坐马车。”
“你还不会骑,我怕你摔下来。”
“那你可以教我啊。”
“行,”安子昊疼爱地拍拍她的手臂,“过几天我让胡大嘴给你挑一匹乖点的马,然后让阿娜依教你。但是现在,你还是给我乖乖地上车,别再在这儿磨蹭了。”
“好,我上车。”刚走了几步,小燕儿不太放心地回头,再强调一遍,“子昊哥哥,你可不许忘记了自己刚才说的话哦。”
安子昊嘴角一抽,“我有那么不守信用吗?非得一再提醒我?!”
小燕儿点头,“你不是不守信用,就是记性太差。还有就是整天把我当小孩,喜欢随口敷衍。哼!”说完,嘟起小嘴,耸着鼻翼,然后斜着眼瞄着他。
哑然失笑,安子昊摇起头,这丫头所说的,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儿……对。他确实还把小燕儿当成了孩子。
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来看待,疼爱她。但是过去在上海,工作一旦忙起来,的确有时会把答应她的事给忘记了。每到这个时候,小丫头就会非常的生气,甚至还有几回不理他了。幸好有李蕊在,不时地给他补上这些无心的疏漏,这才好不容易把失望的小丫头给哄开心了,也原谅了他。不过,想不到自己在小丫头的心目中的形象,竟是这么的差劲。
唉,想想也真是窝囊。
他一拍胸口,连忙向她道:“我保证!子昊哥哥绝不会把这事给忘记的!”
“先听着呗。”撇撇小嘴,小燕儿很没信心地瞟他一眼,然后才跟着路敬走了。
看着小丫头的背影,安子昊嘴角一抽再抽,被一个小妹妹如此怀疑自己的诚信,感到十分的无奈。
一切安排就绪,上路了。
秋日安静地映照着这一方小镇。随着白日的过去,小镇也迎来落日黄昏。
几道残阳,把小镇染成橘红的颜色,好像被橘红的火光笼罩着。
突然,小镇的某个庭院里,传来一阵惊骇的大呼,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哒哒的骚动。
四面,有不少人从不同的方向跟进来。他们的方向都朝着同一个屋子跑过去。
“呀,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有人死了?”
“这人的脸……都花了……”
“这人到底是谁?”
“死相好难看。”
“快,赶快去报官!”这时有人断然地大喝提醒。
“对,对,对,去报官。”
……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在听到有人提议报官后,一下子又停下来,然后又看到几个年青人,先后从围观的人群里挤出,然后向着东面跑了。随着报官的人的离开,议论又再度开始,并且越来越厉害。
这个房间就是位于陆荣他们所住的那处客栈的后院,一个供客栈平时用来摆放杂物的小房间。
此时,离安子昊率队离开已过去大半天了。
队伍已经转出大路,完全离开了这个小镇的辖区,向着目的地而去。
——
护卫队走直到午夜时分,才来到另一处小镇,并且勉强找到了一家小客栈。
这家客栈很小,只有六七个房间。即使把所有房间都包下,也不能容下他们这么多人一起住。
胡大嘴等人也不在意。他们早就习惯这种情况。
于是经过商量过后,胡大嘴便领着一帮弟兄去找地方。最后他们在客栈附近找到一处比较开扬背风空地,拿出帐篷搭建起来,住宿的问题就解决了。
陆荣的那帮伙计却发起了愁。他们既没有帐篷可搭,也没有露宿的经验,现如今甚至连住的地方也还没有着落。
于是他们找自己的老板问去。
“陆老板不必担心。”安子昊对愁眉苦脸的陆荣道,“既然接了你的委托,解决,安排好你们商队的吃住问题,这事也是归我们管的。我们之所以要你这么高的价钱,才肯承保,也是有道理的。所谓一分钱一分货,贵也要贵在刀刃上。除了安全,让我们的客户满意才行。行了,您回房休息去吧。我让胡大嘴处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