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离城，快到中午的时分。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地驶进了庭院里。
阿立从驾驶室下来，绕过车头，打开了后车厢的车门。安子昊下车，他的肩头只一会儿便被雪花洒满了。阿立想给他打伞，但他却摇摇头，径直快步往屋里走去。
跨入大门，相较于室外的寒冷，室内由于有暖气而显得暖意融融。阿桃刚好从厨房那儿走出来，看见安子昊不禁讶然，“二少爷？！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一边说，一边接过他脱下来的大衣，阿桃拍打了一下大衣上已融化的雪后，又接过他递来的皮手套。
安子昊笑了笑，“公司里的事忙完了，想着好久没回家，趁着有空就回来一趟瞧瞧。”
他边说，边环顾大厅，“今天家里怎么这么安静？老姨和小燕儿呢？”
“张强送老夫人和我娘去了郊外的普陀寺还愿。小燕儿在楼上帮我看着小虎子。这不我忙完了，正想上楼找他们。”
小虎子是阿桃和张强的儿子，快两岁了，最喜欢就是缠着小燕儿玩。
安子昊哦了一下，正想上楼，小燕儿在这个时候，恰好抱着小虎子往楼下来，一看见安子昊，下楼的脚步不由加快了些，高高兴兴地到了他的面前，“子昊哥哥，回来了。”
伸手轻轻地捏了一下她怀里的小虎子胖嘟嘟的小脸蛋，随口应了小燕儿一声，安子昊又微笑地对阿桃道：“我在上海带了很多有意思的小孩子玩具回来，待会阿立拿进来，让小虎子玩。”
小虎子看见妈妈，伸出一双小手要妈妈抱。阿桃接了过来，对安子昊感激地道：“谢谢二少爷，每回回来都给孩子带礼物。”
“阿桃姐，谢啥呢？咱们子昊哥哥就喜欢送礼物。要不然，他赚那么多钱，往哪儿花？”小燕儿挽起安子昊的手弯，晃了晃，昂起小脸，甜甜地笑着问：“子昊哥哥，我的礼物呢？”
安子昊没好气地白她一眼，用右手食指戳她的额头，“你还是小孩子吗？整天吵着要礼物。”
嘟嘟小嘴，小燕儿抚着额头，嘟囔地抱怨，“又戳我额头……真是的……”
这时大门有人敲了几下，阿桃抱着小虎子赶紧过去开门。小燕儿的一双大眼睛立刻往大门的方向望去，扑闪着几分期待。
“外面冷死了。阿桃，来，这些都是安先生给小虎子的。”
大门打开后，进来的却是抱着满怀玩具，腾不出手来开门的阿立，小燕儿不经意地便流露出几分的失落神情。
她的神情变化，自然没逃过安子昊的眼睛，他打趣地笑道：“别看了，小敬这回没跟我回来。”
小燕儿顿地一愣，回神后就看见安子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禁脸儿绯红，不依地跺了跺脚，甩开他的手臂，背身口硬地说道：“谁说等他来着！”
安子昊，阿桃与阿立瞧她的背影，不禁摇头，却不敢笑出声，怕让这姑娘难为情，只是无声地互视一眼笑了笑。阿桃抱着小虎子，和阿立退出起居室，到厨房忙去了。
“来，”安子昊拍拍小燕儿的肩头，然后手臂搭在她的肩上，轻推着她往沙发那儿走去，边走边道：“你要真的想见他，就应该留在上海。你倒是好，非要跟着老姨回来离城。”
两人坐到沙发上，小燕儿鼓着腮帮子，冲口道：“我才不喜欢留在上海！因为那儿住着一只狐狸精，哼！”
“小燕儿！”他一愣，不由地瞪了瞪眼。
“我不喜欢她缠着你的样子，哼！”小燕不甘示弱，与他对视，“难道我说得不对吗？要是姐姐还在，她会很……”
正说着，小燕儿忽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住口。抬头偷眼地瞄了瞄安子昊。此时的安子昊一副黯然神伤的表情，眼中满是悲凉。两人之间陷入了压抑的氛围，一下子都沉静下来。小燕儿拉拉他的衣袖，带着难过的歉意小小声地说：“子昊哥哥，你，你别难过……我……我……”说着说着，不由地微微地哽咽起来。
安子昊回神，低头看她，不禁摇头，暗自深呼吸，按捺住了心底的悲凉，举手拍拍她的手背，改变话题。
“你今年毕业了，过年就满二十了。”
抬头，瞄到他的脸色回复正常了，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隐隐的笑意，小燕儿知道他不想再说关于这个话题。自从李蕊在北疆掉入湍急的河流，被漩涡卷走后，便从此失去踪迹，遍寻不觅。为了怕安子昊伤心，大家都刻意地不在他的面前提起李蕊。
“嗯。”小燕儿也赶紧点头，和应着他改变话题，看他一眼，他的表情显示着还有下文的神色，“那又怎么了？”
安子昊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怎么了？你这是在明知故问呢……还是在装傻？”
看他的眼神，越发的促狭和好笑，小燕儿脸蛋儿一下子红了，红润润的堪比那花瓶里开正盛开的红梅。
“子昊哥哥，你取笑人家，哼！”小燕儿腼腆害羞地转身，用后背对着他。
被姑娘家的羞态给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一扫刚才的压抑。安子昊拍她一下，“哎哎，别给我装什么害羞的。转过来，跟你聊正经的。”
她这才扭扭捏捏地回头，坐端正了。
“二十，是真正的大姑娘了，也该是时候说你的终身大事了。”安子昊感慨地叹了一声，“小敬已经跟我说了，他已经跟你求婚，你也答应了。前几天，他向我提亲，我这回就是为了这事回来的。”
小燕儿的头低垂，脸蛋儿都碰到胸口了。
“虽然我把你当成亲妹妹，你也把我当成了亲大哥，可是……”安子昊顿了顿，“你的父母才是你的血肉至亲，所以我也打电话问了他们的意见……”
“你问他们干嘛？他们有什么立场表达意见？”不等安子昊把话说完，小燕儿不由自主地稍稍激动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小燕儿，我明白你对他们心里仍有芥蒂，可是……等你结婚那天，总要有人牵着你的手，把你的一生交到你所爱的人手心里，子昊哥哥不想你日后心有遗憾。”
小燕儿甩了甩头，手插进他的臂弯，头挨靠着他的肩头，“将来我只会牵着子昊哥哥的手进教堂。我才不会有什么遗憾！”
“小燕儿……”安子昊疼惜地拍她的手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来劝这个执拗的姑娘。安静了几秒，为了缓和这种难过的气氛，安子昊忽地笑出声。小燕儿抬头不解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这么说，你们想搞西式的仪式喽？”他的笑意加深，笑中大有深意，“那小敬还装模作样地让我来问你，想要什么仪式？还有你给我这儿装什么意外之喜。你们都已经商量好了，还问我意见？多此一举！”
“呀！”
被他取笑，小燕儿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双手掩脸，羞羞答答地转身跑开。这时阿桃出来，小燕儿一阵风似地从身边窜过，还不小心地轻碰了她一下。看着她比兔子还跑得快的背影，阿桃莫明其妙地摇摇头，“这妮子又怎么了？”
安子昊站起来，双手插在裤兜里，满脸宠爱地笑着。
阿桃过去对他说：“二少爷，房间收拾好了。您先去洗漱休息吧。”
“好。”他迈开长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道：“阿桃，老姨回来了告诉我一声。我有事跟她说。”
“好的，二少爷！”
——
离城的冬天是下雪的。但往年的雪一般都是轻轻飘飘的小雪，并不像今年鹅毛般纷落的大雪。
已换上一身舒服家居服，安子昊坐在落地飘窗前的沙发上。一本书摊开，安静地躺在他的交叠的大腿上，他的右手肘搁在沙发扶手上，手背托着下颌，怔怔地看着窗外飘洒的雪花。
从这里能看到庭院，那里竖着一个有半人高的雪人。
雪人的鼻子是用红萝卜做的，两只眼睛是两颗大大的黑葡萄。它圆圆的头戴着一顶大红色的帽子，头与身体之间绕着一条同色的围巾，圆椎形的身上套着一件有两颗黑色纽扣的红色外衣，就跟西方圣诞老人的形象一模一样。
眼前的雪人恍恍惚惚中，好像电影一样，在安子昊的眼中，变换出一幕熟悉的影像。那是李蕊小时候在高粱城祖宅花园中堆雪人的情景。
小的时候她就是一个美人胚子，被冻得红通通的脸颊就好像两个红苹果那么可爱。小小个子的她，好不容易地把一个雪人堆叠在一起，刚把雪人的头放到身子上，一个接着一个的雪球便纷沓而至，把雪人的头给打了下来，叭地一下掉地上——碎了。
她顿时柳眉倒坚，霍地转身，双手紧握双拳，眼睛瞪得大大，“安子昊，你这个坏人！”
然后就弯下腰，戴着手套的小手扒起地上的积雪，抓握成一个小雪球，向着他扔过来，“你赔我雪人！”
“笃笃笃”
那小雪球眼看就要来到眼前，却在此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小雪球一下子就在眼前消失了。嘴角含着轻浅笑意，沉浸在美好回忆中的安子昊怔了怔，悠悠地醒来，回到现实中。
“笃笃笃”
此时门又轻响三下，他轻轻地长出一口气，这才开口道：“进来。”
门开，张强进来，对他说：“二少爷，老夫人回来了。阿桃说，老夫人回来就过来告诉你一声。”
“哦——”他嘴角扯了扯，把膝上的书合上，随手搁到茶几上，站起来，走了几步，眼睛又不经意地瞟了外面的雪人一眼，笑着问道：“张强，外面雪人身上的装扮是你的杰作吧？”
张强笑着点头，“小燕儿说就这么堆雪人，太单调了，要给它好好地打扮打扮，于是拿着一张画报，要弄这个款式。碰巧有弄衣服的边角料剩下，又不是什么难事，就随随便便弄了一套给她玩。”
“古灵精怪！哦，对了，”安子昊到了张强跟前停下，对他笑道：“到时你为她设计制造的婚纱，可不能那么随随便便喽！”
一愣，张强等安子昊走了几步，这才反应过来，追上去，“这小妮子终于能嫁出去了？”
“呃……你这话可别让她听见。”安子昊顿地失笑，扭头对张强道：“别忘了，你的儿子可是常常在她手里！”
“哈哈哈”
脚步不停，两人大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