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城火车站出口处,有许多人力三轮车守在路边候客。等到站的旅客出来,车夫们蹬着各自的三轮车涌向出口,吵吵嚷嚷地招揽生意。
安子昊拦下一辆,与李蕊上车,坐到后座,金子则伏在他们的脚下。车夫殷勤地为他们支起车篷挡风。安子昊说了安家祖宅地址,车夫便卖力地蹬起车,送他们往目的地去。
自从安子轩遇害,安子昊出逃后,安家祖宅便被陈展白霸占了。后来安子昊回归,重整安氏基业,然后将基业转至上海,并在上海闯出另一番事业,安氏在高粱城的一切物业便得以重回手中。但是因为安子昊已将事业重心置于上海,并且一家人也搬去上海定居,这处祖宅便空置下来,只留下一对安家旧仆杨叔杨婶在此看顾。
车夫轻车熟路,在高粱城里左穿右转,很快就把他们送到目的地。
下车,安子昊在后付车资,李蕊则牵着金子在楼前等候。
时分已近黄昏,天边夕阳余晖笼罩住眼前这幢气派的建筑物,墙壁都被染成了橘红色。
李蕊观察着四周。眼前的一切,说不上熟悉,却又并非完全陌生。
“进去吧。”安子昊来到她的身边,牵起她的手,领着她来到那高高的雕花大铁门前。
大铁门上锻铸的花纹复杂而精致。两扇铁门紧紧地闩着门闩,安子昊按下门铃。过了一会儿,里间主楼的侧门有人跑出来。
来人是个老头,约六十来岁。他一边匆匆地赶来,一边疑惑地嘀咕着:“是谁来了?”
等来到他们面前,老头隔着铁门,眯起眼睛,仔细地看起来。他首先看到安子昊,那还半眯着的眼,突地睁得大大,显得惊讶万分,不太相信自己眼睛似的,“二少爷?”
老头讶然地望他半晌,这才看到他旁边还站了一人,连忙将视线移去,当看见李蕊的一刹那,更是无比吃惊,顿时目瞪口呆。等到好不容易缓过神来,老头指着李蕊,结结巴巴地道:“老,老,老李的闺……女?!”
好不容易说完最后一个字,一口唾沫竟把自己给呛了,咳嗽起来。老头愣在那儿,早已忘记自己出来是要开门的事。这时老头的身后有人在问:“老头子,是谁来了?”又有一个老太婆从他身后绕出来,同样首先看到安子昊,与老头的语气一模一样,十分的惊讶,“二少爷?”
但是她却比自家老伴更快地反应过来。“呀,老头子,还愣着干嘛?快开门,让二少爷进来。”老太婆责备地横了他一眼,不等他清醒,便越过他去为安子昊开门。
可是当她正想把铁门的铁闩拉开之时,也发现了站在安子昊身边的李蕊,同样的大吃一惊,手上拉闩的动作当即停顿住。
安子昊望着这对呆若木鸡的老夫妇,不觉失笑,“杨叔杨婶,先开门。坐了大半天的火车,我们也是累乏了。”
杨婶这才回神,不过仍是懵懵的,但也赶快把铁门拉开,让他们进来。杨叔还没有清醒,依然一脸不敢相信地盯着李蕊在瞧。李蕊并不记得自己是否认识这对老夫妇,但听到杨叔一见到自己,便说什么老李的闺女,杨婶比老伴矜持,虽然并没有那么大喇喇地盯着她来瞧,但也是不时地抬起老花眼来偷偷瞥自己两眼。
李蕊心想:他们一定认识自己。
安子昊发现李蕊被他们瞧得有点儿难为情,不由自主地垂头。他便伸手搁到她的肩头上,轻轻地拍了拍。李蕊侧头抬眼,看到他正朝她微笑。她不觉腼腆地回以一笑。
“杨叔,”安子昊轻声咳嗽两声。等杨叔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望向他时,安子昊又低声地道:“你没看错,她确实就是李叔的闺女。但是现在,我倒时喜欢你们称呼她为二少奶奶。”
杨叔一僵,连忙向他们微微欠身,歉意地道:“对不住,二少爷。自从您离开这儿,就鲜少回来。我跟老伴两人就一直守在这里,已有六七年没跟您见过面了。刚才出来乍然一眼,几乎快认不出您来了。”
安子昊牵着李蕊,边听杨叔说话,边往屋里去。
“六年前,路爷从陈家那儿把这所宅子给收了回来。他知道在我俩没有别的去处,特地留我们两人在这里看守。也听过路爷提过,您跟老李的闺女成亲的事……”
正陪着他们往主楼去,杨婶听到老伴的话,赶紧接过他的话头,提醒他道:“老头子,什么老李的闺女,该喊二少奶奶了。”
“对,对,对,二少奶奶。不过……”扬叔连忙改口,忽地打住,偷偷地又望了李蕊两眼,欲言又止。
安子昊也能猜到他接下的话是什么了。虽然他没再回来过,但安氏在上海总部,每年都会派人来高粱城处理资产的事务。李蕊在北疆失踪的事,自然也有人跟他们提过的。眼下李蕊却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别说这两位没任何往来的老人家了,就算他自己也是感到不可思议。
他惆怅地轻轻一叹,似是对这对老夫妇说,又似是自言自语地道:“我也是在早上才找到她的!”
杨叔杨婶不觉一愣。说着说着,他们已进入了屋内。
屋内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都被束起,外面的落日透过落地玻璃照射而入,光线十分的明亮。李蕊环顾四周。只见窗明几净,绿植婆娑,虽然没有烟火气息,显得有点儿冷清,但也看得出这对老夫妇平时一定非常用心地照看着这所房子。
杨婶对安子昊与李蕊道:“二少爷,二少奶奶,你们先在这儿坐坐。我现在就上去,把二少爷原来的房间给打扫一下。二少爷,二少奶奶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听到她的话,李蕊不觉本能地微微一僵。手搂着她肩头的安子昊,自然也发现了她的异样。他低头,瞧见李蕊不太自在的脸色。
杨婶转身正想上楼,却见到杨叔仍愣在那儿,顿时气诘。她轻轻地推了一下老伴,低声地道:“别像根柱子似的,快去后面给泡茶,对了,弄点点心什么的,先让二少爷,二少奶奶垫垫肚子。我打扫完,就去做饭,你先帮我打点打点。”
“杨婶。”
杨叔在老伴的催促下,心不迭地往厨房的方向小跑去了。杨婶等老伴离开后,便抬腿上楼。但是安子昊却把她叫住了。
“二少爷,有什么吩咐?”已上两个台阶,杨婶立刻停下,左手扶着楼梯的木质扶手,回头望向安子昊。
“另外再打扫一间客房。”
“二少爷,还有别的客人没到吗?”扭头向大门的方向望去,杨婶以为有别的客人来这里留宿,“那还有几位贵客要来,我好让老杨去市场上采买些东西。你瞧,我们不知道你们突然回来,家里什么都没有准备……”
“没有别的客人。”打断她还待絮叨的话,安子昊扭头凝视李蕊,“那客房是我住的。”
“啊?!”杨婶一听,顿时满脸惊诧,一对老花眼一会儿看看安子昊,一会儿又望向李蕊。
李蕊听到了,心中只觉暖暖的,为他的体贴而感动。虽然眼前她对他的感觉异于别人,有很好的熟悉感,她并不排拒他的接近,但是一想到晚上,只有他们两人单独相处,尴尬与不自在肯定会存在的。
毕竟对于她来说,今天他们才刚认识而已。
“杨婶去吧。”安子昊喊了一声兀自纳闷不已的杨婶。
杨婶虽然不解,但她是在大户人家里做事的老婆子,自然也知道不应该多事,主人这么决定自然有他的道理的。于是她便快手快脚地上楼去了。
李蕊拉拉安子昊袖子。
安子昊望她。
“谢谢你。”她对他感激地道。
她的鬓边有几缕碎发掉了下来。
“虽然我很不愿意再独守空房……”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她,安子昊抬手为她把那几缕碎发挽到耳朵后,然后轻叹,“但是在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给找回来了……我可不想把给你吓跑了。”
他的眼底闪动着炽烈的光芒,不加掩饰地凝视着她。他的语气温柔甜蜜,既有无限的关切与体贴。他的目光与语气却又隐隐透露出他心中火热的渴盼,但又怕自己迫切的态度吓到她,而自我克制。
李蕊虽然丧失了记忆,但并没有失去正常的思想与感受。她能感受到,在他看似冷静的外表下,包藏着一颗火热滚动的心。
她的脸庞顿时绯红一片。
此时此刻,他们就站在一扇落地玻璃窗前,落日的余晖映照在他们身上。
一双壁人,天造地设,四目相对,相依相偎。
杨叔手上捧着茶点从厨房的通道拐出,刚好看到这么一副好诗如画的画面。
——
入夜,李蕊洗漱完毕,从浴室里出来。
她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裕袍,用腰带在腰间绑了一个结实的蝴蝶结。
门板传来几下轻轻地敲打。
“谁?”李蕊无端地有点儿紧张起来,一双水汪的眼睛望向门板。心跳忽地莫名加速,心里暗忖:不会是安子昊吧?
一想到这,她连忙弯腰,去抱床上自己换下的衣裳,脚跟一旋,条件反射地朝后浴室的方向,想着到浴室里,去把身上的裕袍换回怀里的衣裳。
“二少奶奶,是我,杨婶。我给您送些夜宵过来。”门外的人回答了她的问题。
李蕊顿地松了一口气,却在下一秒,心里却隐隐地升起一丝说不出来的失望。
她的脸顿时又一红,直骂自己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二少奶奶?”以为她听不见,杨婶在门外又轻轻地喊了一声。
她顿地回神,不自然地,结结巴巴地道:“请,请进。”
门把在外面“喀哒”地转动了两下,却没有马上推开,然后又听到杨婶道:“二少奶奶,您把门给反锁了,麻烦您在里面拉一把。”
“哦,哦,哦,”李蕊把手上的衣裳放回床上,连忙去为杨婶开门。
杨婶手上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大碗,和一个小碟子。那个大碗的碗口上还冒着热汽。进了房间,把手上的东西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杨婶站过一旁,对李蕊笑道:“二少爷说二少奶奶晚饭吃得少,怕您半夜饿了,睡不好觉,让我给您送一碗面条来夜宵。”
杨婶向还愣在门边的李蕊招了招手,笑道:“二少奶奶,快来吃。面要是沱了,就不好吃了。”
李蕊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杨婶递过来的筷子,低头看了看面前的那碗面条。黄澄色的面条,有一小摄绿色的小葱花浮在清汤上,就是一碗简单的阳春面,看着挺让人感到好看的。不过那小碟子里的东西,却让她感到一丝意外。那昊装着一个煎得不太成形的荷包蛋。李蕊不觉狐疑,心里暗道:“一个在大户人家里干了大半辈子事的老仆妇,怎么连一个荷包蛋也煎不好?”
因为坐了半天的火车,晚上吃饭的时候的确没什么胃口,就是对付着扒拉几口饭,囫囵地吃了个半饱。现在闻着葱花的香味,还真的有点儿小饿了。于是她用筷子从碗里挟起一小撮面条,轻轻地吹了几下,便也吃起来。吃了一口,她的眉头不觉微微皱了皱,但也没说什么,咽下第一口,继续再吃起第二口,但明显地挟面条的动作慢了许多。
“味道怎样?”看她吃了两三口后,一旁的杨婶含笑问她。
听到杨婶的问题,她不由地停下筷子,边望着热烫着的面条,边低着头嗯地嘟哝着。
显然正在考虑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碗面条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对杨婶吞吞吐吐地道:“就是……有点儿……淡了,还有面条有一点儿……糊了……”一边说,一边不好兽性地看着杨婶,观察着杨婶的表情。
杨婶听到她有所保留的语气,不禁扯起嘴角,笑了起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挑毛病的。”怕自己辜负了老人家的好意,李蕊连忙放下筷子,对杨婶歉意地解释道:“杨婶,这面条……挺好吃的。”
说罢,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撒谎,李蕊拿起筷子,又继续吃了起来。
看她又勉为其难地再吃了两口,杨婶忍着笑,提议她,“那你再尝尝这个荷包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