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
苏少卿身上的伤势比他们昨日所见还要严重些,身上被抹了药之后,第二天的晌午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凌亦如一直悬挂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苏尚原去了早朝,只有凌亦如守在苏少卿的屋子里,正端着一碗药,边吹着边喂给苏少卿喝。
不过,自家儿子的目光显然不在自己身上,一直不停的往外瞄,显然是惦记着别的人。
凌亦如哐嘡一声,就把碗放在桌上,一脸不悦的看着苏少卿。
“娘,怎么了?”苏少卿不解的看着她。
“卿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亲,”凌亦如没好气的问道。
苏少卿闻言小鸡啄米般的点点头,毫不犹豫的答道,“当然有你了,娘,你怎么忽然这么问?”
“那你这眼是病了还是怎么了,一直朝着外面看,你是想见谁,慕落汐吗?”凌亦如接着质问道。
被凌亦如揭穿后,苏少卿还有些小小的不自在,连上微微带着几分的羞涩,拽了拽母亲大人的衣袖,小声说道,“您看破不要说破嘛。”
“你这孩子啊,”凌亦如深深的叹了口气,“死脑筋,慕落汐心思又不在你身上,你这么惦记着她,将来会受伤的。”
“只要是她,多重的伤,我都甘之如饴,”苏少卿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是泛着光的,说的十分笃定。
凌亦如扶了下额头,十分的担忧,这孩子真的陷进去了。
“她,没来看我吗?”苏少卿问这话时,声音都低沉了几分。
凌亦如叹了口气,随口说道,“她被我叫去干别的事了,还不知道你的事情。”
“哦,那您别告诉她我受伤的事情,免得她担心,”苏少卿笑了笑。
凌亦如皱了皱眉,“她会担心你的身体吗?”
“或许会呢,毕竟,我是她的丈夫,”苏少卿这句话说的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你好好休息,”凌亦如帮苏少卿捏好被角之后,才缓缓退出了苏少卿的房间,一脸的愁容。
这孩子是真的喜欢慕落汐,可是,慕落汐待他又有几分真心?
“少卿受伤了?”下朝之后,苏尚原和苏子桑说了苏少卿受伤的事情,要苏子桑去苏府看看他。
苏子桑有些疑惑,“姑父,经年和我说,昨天在醉春楼右…慕落汐不小心伤了少卿的左肩,接着两人发生了什么他就不知道了,不过,看落汐的样子,好像是少卿对她做了些什么。”
“我听小厮说,昨日午时刚过落汐就回府了,一直在府里,情绪不高,少卿是在傍晚才回来的,回来的时候一身的伤,应该不止是被落汐伤到了,肯定是遇到了刺客,”马车上,苏尚原分析道。
苏子桑点点头,还是有些不解的说道,“姑父,恕我直言,现在时局动荡,少卿担任的也只是个虚职,一般无需上朝,我认为,他不该出门的。”
苏尚原点点头,有些无奈的说道,“这几日他一直未出门,昨日兴许是憋坏了,家里人以为他转性了,所以没有太拦着他,况且,昨日落汐也追了出去,我以为,两人会没事,没想到…”
“嗯,既然已经如此,那边也没办法了,少卿的伤势如何,严重吗?”
苏尚原一脸的愁容,摇着头叹道,“他们下手极其狠戾,少卿这孩子回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了,不过,经一番治疗,性命是无忧的。”
“如此,此事多半可以排除建宁王,建宁王若是出手,只怕少卿已经没命了,姑父,你可派人去追查了此事?”
“子桑啊,少卿什么都不肯说,这事,还得请你多和他聊聊,”他们两表兄弟关系还算不错,苏少卿平时谁的话都不听,唯独对苏子桑的话约莫听个三四分。
苏子桑点点头,“自然,这是我该做的。”
没一会,马车就停了下来,苏府到了。
清风先是和苏尚原和苏子桑简单的讲了一下苏少卿的情况,两人的眉目才微微舒展开。
刚到北苑时,苏子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似的,北苑冷冷清清的,过了片刻才缓过神来,问了句,“清风,二少奶奶呢?”
清风闻言,垂着个脑袋,斜眼看了看苏尚原,“老爷,太太要少奶奶一直跪着,跪到她气消,我们也不敢劝……”
“什么,”苏尚原这才想起来,慕落汐昨日被罚跪祠堂的事情。
被罚乃兵家常事,苏子桑倒是没太在意,只是随口问了句,“跪多久了?”
“约莫是昨个傍晚开始,到现在……”清风结结巴巴的说道。
“什么?”苏子桑有些吃惊,也没直接进去看苏少卿,而是朝着祠堂奔去。
苏尚原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对着清风说道,“你怎么不早说啊,这么冷的天,跪一晚上,腿不废了去才怪啊。”
清风低着头,委屈巴巴的说道,“老爷,大太太罚人,少爷都不参合的,我们这些下人哪敢呢。”
苏尚原甩了甩衣袖,又叹了一声,“去叫顾大夫来,告诉他少奶奶跪了一宿,要他直接抓药来。”
清风连忙点点头,就朝着顾氏医馆跑去。
苏尚原摇摇头,朝着祠堂走去。
苏子桑赶到祠堂时,慕落汐早就已经不省人事的倒在了地上。
他走近才发觉,她整个身体都是冰凉的,透着寒意。
来不及多想,苏子桑直接扶起慕落汐,长臂一揽,将她抱了起来,朝着北苑去。
等将慕落汐安置在了房间里时,顾晟拎着一个药箱已经赶到了苏府。
看着面色苍白,浑身冰冷的慕落汐,苏子桑忽然有些担忧了,倘若她有个什么万一的,萧墨那边,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顾晟把完脉之后,又仔细的瞧了瞧慕落汐的面色,最后才松了口气,感慨道,“少奶奶从小习武,身体健硕,所以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就是凉风入体,还有腿脚受到了局部的积压,所以造成了腿部的充血,这腿一时半会儿的可是走不得路的,要修养几日才可以下床,另外,我这还有几幅药贴,可以拿去敷一敷,”顾晟从药箱中拿出几幅药贴,兮儿连忙接着,问顾晟怎么敷用。
送走了顾晟之后,苏尚原和苏子桑才去了对门看苏少卿。
明明昨天还奄奄一息着,今天,苏少卿就跟个大爷似的,翘着二郎腿,正在床上吃着香蕉,见到苏子桑还有些惊讶,“爹,苏子桑,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看到苏少卿还能这么活泼着,苏尚原就知道他没什么大碍了,和苏子桑交代了两句之后,就转身出了房间。
“说吧,昨天的事,”苏子桑默默的在离他不远处坐下,对他的病情倒是不担心,毕竟,他能这么悠闲,多半是没什么大碍。
苏少卿刚好吃完香蕉,抬了抬手随手把皮扔到了桌上,两手一摊,很无奈的说道,“如你所见,我被人暗算了,这么丢人的事情,你们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问,我的脸面都没得了。”
苏子桑明显是不相信他的说辞,白了眼苏少卿,一只手一边扣着桌子,略带嫌弃的挪了一下那个离自己手指没多远的香蕉皮,皱了皱眉,“能暗算你的人,恐怕没那么简单。”
“苏子桑,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我就一闲散文臣,能有多大本事啊,”苏少卿撇了撇嘴,叹道。
苏子桑定眼看了眼苏少卿,牵了牵嘴,都懒得和他废话,“你以为我是在夸你武功高强?就你平时诡计多端,阴险狡诈的,暗算能难得到你?”
苏少卿闻言,端正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神情严肃了几分,正经的说道,“你们也别小题大做了,我估摸着是建宁王那边想给我提个醒,本来这种阴招也难不倒我,不过,我昨日确实心情沉闷酒喝多了,人有些迷糊,可能就中招了。”
这副说辞倒是比刚刚的靠谱了些,苏子桑也勉为其难的相信了。
不过,苏子桑狐疑的盯着苏少卿看了会,好奇的问道,“你和慕落汐吵架了?”
苏少卿,“……”感情他和慕落汐冷战,这消息走漏的这么快?
“谁说的,我们只是,出现了一些分歧……而已,”苏少卿一本正经的说道。
苏子桑笑了笑,“她现在在哪,你知道么?”
苏少卿摇摇头,疑惑的看着苏子桑,“你知道?”
“她被姑母罚跪祠堂跪了一夜,苏少卿,倘若她真的在苏家有个什么,别说是慕老和经年了,萧墨也不会轻易放过你,”苏子桑轻轻一叹,语气中
有几分警告的意思。
苏少卿闻言,半天才反应过来苏子桑刚刚说了什么,只觉得有些不敢相信,慕落汐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将军,就这样被母亲罚跪祠堂,居然都不反抗吗?
不过,上次被因为补药的事情就被罚过一次,这次居然还不长记性。
“她现在怎么样?”苏少卿掀开被子,就想着下床去了看慕落汐。
苏子桑疾步上前,直接拦住了苏少卿,牵嘴说道,“放心吧,她没你严重,刚刚顾晟给她看过了,没什么大碍。”
苏少卿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嘴角忽然噙着一抹很讽刺的笑,冷冷的说道,“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反抗吗?”
苏子桑摇摇头,虽然以前也常和她打交道,但是,他好像从来没有摸清过她的心思。
“因为我,”苏少卿久久才发出声
苏子桑冷哼了一声,明显是质疑他的答案。
苏少卿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因为我受伤,她觉得和他有关系,所以,她也甘愿受罚,因为她说过,只要她在一天,我就不会死,她当真是拿我当外人,一点都不想欠着我。”
苏子桑摸了摸鼻子,一时无言。
苏少卿也陷入了沉默,整个心情十分的复杂。
苏子桑又象征性的问候了几句之后,默默的退出了苏少卿的房间,看了眼对面慕落汐的房间,摇头轻叹了口气,这两个人真的是……
接下来半个月,苏少卿刻意没有去找慕落汐,后者也没有去探望过苏少卿,两人明明就住对门,愣是等着另一方不在的时候,才出去,刻意错开,同一个屋檐下,除了一起吃饭,两人没有过多的交流。
众人均认为,两人是又吵架了。
不过,两人也没有做什么回应,只是,下人们在凌亦如和苏以沫的默许下,有意的给慕落汐使了些小绊子,但慕落汐都没把这些放在心上,只是错开,或是假装没看见。
离太子寿辰不到半个月了,长安城很快就会掀起有一场腥风血雨了。
她能做的,就是置身事外,不牵扯进去。
当然,这也是萧墨的意思。
明面上不牵扯进去,暗地里,却要偷偷使绊子,这种事情,本事她唾弃的事情,现在,竟然也要做这些。
她渐渐活成了一个自己讨厌的人。
然而这些都是必经,都是无可奈何。
慕落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一片片飘落的雪花,心里却没有一丝的欢喜。
腊月要过完了,马上就要迎来新年了。
窗外忽然传出一阵动静,是苏少卿,他打开了房门。
他这几日一直在房间养伤,身形看起来却是清瘦了不少。
那日凌亦如责罚了她之后,明面上便再也没有找过她麻烦,不过,听下人们说,凌亦如在张罗着给苏少卿纳妾的事情,估计是觉得她这个儿媳妇靠不住,想着,总得给苏家找个能够传宗接代的儿媳妇吧。
苏少卿没有太多的动作,也没有出门,只是拎着一壶酒,左右瞄了眼四周,见没人才偷偷摸摸的溜出了房间,带着酒壶朝着后院走去。
慕落汐下意识的就关了窗户,假装自己没有看到刚刚那一幕。
可是,脑海里又回想起他刚刚的模样,一身单薄的长袍,连外衣都没有穿。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副委屈又可怜巴巴的模样就这样阴魂不散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么冷的天,他之前伤的又那么重,现在还喝酒……
慕落汐又瞥了眼窗外,落雪纷飞,忽然心生一阵忐忑,清风和兮儿一早被叫去采购了,现在一时半会不会回来,倘若苏少卿病倒在雪地里,估计都没人会发现。
想到这,慕落汐伸手拿了件披风,就推门朝着后院走去。
刚到后院没多久,就听到了里面一片的欢声笑语,慕落汐看了眼手上的那件披风,只觉得多余。
亭子里,苏少卿被倾城公主,苏以沫和几名侍女们拥簇着,几个人聊得正欢,慕落汐见状正想着悄悄地退出去,不料,苏以沫眼尖,一下子就逮到了她,笑吟吟的和她打招呼,“阿落姐姐,你也来了呀。”
那一个亲热的,恨不得上前拖住她的手。
苏少卿和萧韵闻言,目光同时朝她看过来,前者是疑惑和震惊,后者是略带几丝敌意的目光,慕落汐敲了敲下脑袋,半天才想起来,这个倾城公主,好像也很垂涎她的丈夫,苏少卿。
被苏以沫叫住,慕落汐没办法假装自己没出现过,只得朝着亭子走去。
这个萧韵,是大萧少有的公主之一,泽帝最疼爱的公主,与太子一母同胞,前几年,泽帝有意将她赐婚给苏子桑,不过,被苏子桑婉拒了,而且,这个公主似乎心思也不在苏子桑身上,而是在苏少卿身上,不过,她年纪要大苏少卿几岁,而且,苏少卿名声也不好,所以,这事就被泽帝一拖再拖,到现在也没有个结果。
“见过公主,”慕落汐微微鞠躬,给倾城行了个礼。
萧韵倒也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只是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
慕落汐点点头,坐在了她的对面,也就是苏以沫的身旁。
“听闻少卿身体不适,我今日来探望一下他,如今见他身体尚好,右将军,你费心了,”萧韵笑了笑,顺手给慕落汐倒了杯茶。
慕落汐轻轻抬头看了眼苏少卿,忽然就想到苏子桑上次的那番话,‘他曾经说过,将来他要带着他的妻子悠闲自在的待在这里,过神仙一般的生活,’忽然心生一阵酸楚,他和萧韵在这,倒是悠闲自在。
“公主您客气了,苏,二少爷能够好的这么快,我可不敢邀功,都是清风和兮儿照料的好,”她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
萧韵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苏少卿,嘴角浮起一抹笑容。
“是啊,阿落姐姐,下人们都以为你和我二哥吵架了,都没见你们两个人打过照面什么的……”苏以沫一副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好奇的看了眼两人,欲言又止。
慕落汐勾了勾嘴唇,只是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苏少卿一直都没有正眼朝慕落汐看去,只是自顾自的饮着酒。
萧韵见状,连忙躲过他手里的酒壶,皱着眉头训斥道,“少卿,你的伤刚好,怎么能喝酒呢,”说完,又鄙夷的看了眼慕落汐,不满道,“右将军,你也不打算管制一下吗?”
苏少卿皱了皱眉,但也只是皱了皱眉,嘴巴都没长开过。
“自作孽不可活,再说,不是有公主您吗?”慕落汐牵了牵嘴,听不出情绪的说道。
“你!”萧韵被慕落汐的冷漠给激怒了,瞪着眼睛看向慕落汐,呵斥道,“慕落汐,你是不是忘记了,你现在不过就是个有名无实的郡主,你已经不是坐拥千万兵马的右将军了,你只是个普通的女人,你是苏家二少奶奶,你凭什么对少卿不管不顾?”
慕落汐淡淡的瞥了眼萧韵,不冷不热的说道,“公主,您也知道,二少爷是我的夫君,那么我们之间如何相处,与您又有何干系?”
慕落汐此言一出,身旁的苏以沫和侍女们均倒吸了一口凉气。
萧韵是谁,泽帝最疼爱的公主,长安城任何一个人,都不敢这样和她讲话。
果然,萧韵彻底被慕落汐激怒,扬手就扣起一个杯子,想朝慕落汐砸去,但是慕落汐是谁?眼疾手快,一个迅速的转身,杯子就朝着池塘里落去。
“给我捡回来,”萧韵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慕落汐,扬着手,指着池塘,语气不容置疑。
慕落汐随手将披风丢在长椅上,不紧不慢的起身,看向萧韵,淡淡的说道,“恕不能从命,公主,落汐自小在北方长大,不通水性。”
说着,又朝着萧韵轻轻鞠了一躬,“落汐忽然想起来还有些事情,就先不叨扰公主了,”说完,转身,正欲离开时,转身的瞬间,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似的,眼看着就要朝着长椅身后的池塘倒去,慕落汐飞快的转身,拉了一把刚刚绊住自己的罪魁祸首,只是瞬间,两个人的位置出现了大转变,苏以沫被慕落汐这一拉,很不幸的从长椅上摔落,跌进了池子里。
萧韵脸色一变,连忙叫身边的侍女们去救苏以沫。
“右将军好手段,居然这样打我的脸,”萧韵以为是慕落汐耍的手段。
慕落汐略微担忧的看了眼池子里刚刚被侍女们打捞上来的苏以沫,心里想的却是萧墨会不会很心疼。
被人打一次不还手,是善良,两次是宽恕,但是第三次,还不还手,那就不是慕落汐了。
抬头看了眼萧韵,慕落汐并不打算解释,只是自顾自的朝着门口走去,不想和他们多说什么。
从头至尾,苏少卿都没有说过什么。
他果真是纵容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