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慕落汐回到了军营。
泽帝给了她兵符，她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拨人。
中营离南北营不远，所以大部分都士兵都知道慕落汐的一些事迹，对她很是钦佩，短短几年就能过晋升为正六品将军，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过做到的。
更多的人，庸庸碌碌平平淡淡的过完了一生，都没有升职的机会。
所以，新人敢像慕落汐这样崭露头角的，真的不多，慕落汐也是整个南北营里升职最快的。
不过，还是有别的营队的士兵们嘲笑中营，将领是一个女人，但慕落汐对这些流言蜚语根本就不在乎，一心练好自己营队的兵。
差不多几个月之后，北褚在北边主动挑起祸乱，泽帝派遣萧墨前去镇压，当泽帝问道他需要谁做先锋时，萧墨淡淡的说道，谁都可以。
泽帝给他派了慕落汐做先锋。
慕落汐欣然接旨。
她终于可以和他一起打仗了。
不过，这次镇压北褚可是个大麻烦，北褚一向都争强好斗，休养生息了几年，只怕，不是这么好镇压的。
出征那天，泽帝亲自给萧墨和慕落汐敬了一杯酒。
对于一个武将来说，这是无上的殊荣。
但这里的武将并不包括慕落汐和萧墨。
那天黑云压城，乌云一片，士兵们都是黑压压的一大片。
在萧墨挥舞了战旗之后，整个大军开始出征。
这次出征，萧墨还带上了封羽。
整个一路上，慕落汐都在队伍的最前方，没有机会和萧墨打照面。
算一算，她已经很久没有和萧墨说过话了，这一年里，萧墨似乎也没有联系过她，不过，她知道，她一直在按照他的计划在走，没有偏离轨道，即使他没说，她也知道。
北褚离长安城有些距离，第一天他们只走了一半不到的路程，半路中停到了永安县休息一下。
萧墨带兵的方式基本上和苏子桑一致，两人和下属都没有过多的交流，只不过，萧墨带的士兵，气氛更加的压抑，一路上基本上没有人敢吭声。
他性格比苏子桑更加偏执些。
虽然和他一起打仗少，但慕落汐还是很清楚萧墨打仗的习惯，追求速度，不惜一切代价。
他比苏子桑要狠的多。
也是，他一向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
虽然今天只走了一半的行程，但这已经是这些士兵们的极限了。
北褚那边气候比长安冷的多，越朝着北走，越来越冷。
不仅气候要冷一些，北边的环境也更加恶劣，他们基本上从丛林走到了荒漠和沙漠。
差不多走了三四天，他们才成功抵达了大萧和北褚的边界—安宁城。
安宁城是大萧北边极少的较为富庶的城池，安宁城只有一座城池小洋山是大萧的城池，其他的都属于北褚。
这次北褚皇帝直接出兵占了小洋山，无疑是在挑衅大萧。
萧墨在离安宁还有些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整个军队在那里安营扎寨。
萧墨拿出地图，在营帐里观察着安宁城这一片的地图。
封羽也在一旁。
慕落汐进来时两人正在说些什么，“将军，封校尉。”
萧墨点点头，示意她进来。
慕落汐把帐帘放下，缓缓走进营帐内，停在了萧墨的对面。
他正盯着小洋山一片的地形。
这边环境很恶劣，大萧的士兵们根本不适合长久的待下去，所以这一战必须速战速决。
况且，他们都粮草也有限，后方补给不一定能够来的及时。
“我去吧，”慕落汐忽然开口，就是刚刚一眼，看破了萧墨的想法。
封羽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萧墨轻轻扫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小洋山，轻声问道，“你确定？”
小洋山地势高，安宁城只有一条内流河塔姆里河的源头就在那，和北县很相似，那一条河流基本上流尽安宁城的每一片角落。
而且河流流速很快，基本上可以淹没整座安宁城。
“你下的了手？”萧墨声音继续响起，冷冷的，淡淡的。
慕落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的点点头，低声说道，“安宁城大部分都是北褚的百姓，没有什么好不忍心的。”
她不做这个坏人，他也会让别的人来做这个坏人。
“好，你去，带二十个人去，现在去准备一下，晚上出发，”萧墨答复的很快，顿了顿，又侧目看向她，“活着回来。”
“是，”慕落汐抱拳鞠躬。
萧墨又交代了封羽几句，封羽领命，带着慕落汐去营队里挑了二十个精兵。
即将到深夜，慕落汐换好夜行衣，准备好工具之后，带着那二十个人朝着小洋山的北山走去。
那边地势凶险，北褚不会设兵。
然而因为地势凶险，需要绳索才能够朝上登去。
“将军，慕落汐……真的能把小洋山给挖开吗？”送走慕落汐之后，封羽走进萧墨的营帐，半信半疑的问道。
萧墨还在看地图，边看着边说，“她不是你带出来的人吗？对她的实力你不清楚吗？”
封羽沉默了会，思索了一下才说道，“她在南营表现的张弛有度，让人捉摸不透，也不能说厉害，但是又能每次恰到好处的晋级，所以，让人难以捉摸。”
“那就对了，当朝将军里除了慕经年和苏子桑，你还看到谁升职像她这么快的？”萧墨幽幽的看了封羽一眼。
封羽还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有些摸不着头脑，“将军，您的意思是？”
“封羽，她脑子很好，身份对我也有用，留着她和把她推给苏子桑，一定是前者对我们好处更大，”萧墨缓缓给出结论。
身份？
封羽霎那间恍然大悟，他怎么忘记了，慕落汐还有一层身份，将来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她的身份……还是有一点用处的。
“可是，将军，她被苏子桑带了两年，会不会……”封羽有些迟疑的开口。
萧墨皱了下眉头，扫了眼封羽，冷冷的说道，“你想表达什么？”
“将军，我担心她被苏子桑给带的偏向他那边了。”
“不会，她骨子里带着倔性，不报仇绝对不会放下的，苏子桑是泽帝亲信的太尉，你觉得他们关系能好到哪里去？”
当年穆家堡惨案下旨的人，可是和泽帝脱不了干系的人。
所以即使苏子桑待慕落汐再好，慕落汐对他和泽帝的关系也始终会有芥蒂，两个人从本质上来说，根本不是一个阵营的。
况且苏子桑那人，也不是会巴结下属的人。
“沈林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他在和北陵那边接洽，上次南沐依的事情，北陵现在对苏子桑意见很大。”
“萧川被打发走了，现在最大的势力就是萧若了。”
“太子性子软弱，只怕也成不了大器。”
“他性子若，但有一个强悍的母亲呐。”
“那……将军，我们下一步……”
“下一步……”
夜色深沉，气候寒冷。
越是上山，上面温度越低。
慕落汐紧紧攥住向上的绳索，她的手彼时已经被冻的通红通红了，手还被冻的裂开了口子。
咬了咬牙，看着还有一半的终点，慕落汐加快了步伐。
她身后的士兵们见她加快了步子，也连忙跟着加快步调。
越是向上，慕落汐忽然觉得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加的艰难。
还好是在深夜，看不见脚底下的深渊，也不会害怕真的跌落下去。
人就是这样，越是看不见，反倒越不会去害怕。
眼看着太色渐渐趋近明朗，慕落汐不禁的又加快了步伐，一步步的朝着北山攀登。
终于在黎明之前，登上了北山。
北山就是塔姆里河的源头。
看着滚滚流水朝着山下缓缓流去，慕落汐握紧了手里的工具，忽然沉默了。
周围的二十个士兵们都在等她的命令。
塔姆里河自上而下，顺着北山，缓缓倾泻而下，流过山腰，穿过北山山脚的平原，流经小洋山，再从小洋山缓缓流进安宁城其他的城池，养活了这一代地区的百姓，是他们的母亲河。
慕落汐有些犹豫了，该不该给小洋山的百姓先报个信？
不，不行，现在小洋山被北褚的士兵掌控着，绝对不能去报信。
深吸了口气，慕落汐张了张嘴，摆了摆手，艰难的说道，“挖，把这边阻挡塔姆里河的石块都挖开，要让这条河流的速度能够把小洋山给淹没，明白吗？”
“是，”众士兵接到命令之后，迅速开始行动。
“注意……安全，”这样的做法及其危险，不小心很容易自己人被河水冲下去。
“是！”
慕落汐说完之后，拿起锄具，开始刨石头。
当初还能信誓旦旦的对苏子桑说，不会作出这样极端的事情，还没过多久，她就做了。
想到旧事，慕落汐不禁摇摇头，她终究是没把苏子桑的劝诫付诸于实际。
她是一个没有原则的人。
或许说，为了达成萧墨的目的，慕落汐可以没有原则。
慕落汐只是在河流比较缓慢的地方动工，因为怕水，所以她也不方便去河流速度大的地方。
随着那些士兵们不断的挖掘，很快的，塔姆里河的流速剧增，飞速的流下来，像激流般的。
慕落汐吸了口气，朝着边上走了些，还不忘嘱咐那些士兵们，要注意安全。
她还是很怕水，哪怕这条河流并不是很深，站在河流里，她依旧有些心惊胆战，浑身冒着汗，脸色有些苍白。
河流流速越来越大，有几个士兵被水流冲到了山腰上，索性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但是他们手头上的事情还是不能放下。
已经动工一天了，流速涨了差不多一倍，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应该可以把塔姆里源头上阻挡流速的石块都清理干净。
已经是深夜，慕落汐下令让大家就地休息。
不少士兵的手都被冻坏了，山上的气候要比下面低的多，除了多穿一些也没有别的办法。
慕落汐找了个山洞让士兵们进去休息，半天才生好火。
坐在篝火旁边的士兵们，都在不停的搓手，哈气，保持着手上的温度。
即使是在山洞里，外面寒风阵阵还是能吹到洞子里来，根本没办法睡觉。
他们一行人还剩下十五个，还有五个人被河水冲到了山腰，或者是下游。
慕落汐没敢去找他们，也没时间去找他们。
计划是五日内拿下小洋山，也就是明天，一定要让塔姆里河决堤，河水必须大量冲到小洋山。
第二日，一大早，所以士兵就早早的起来了，已经继续开始决堤。
寒风大作的，也睡不着觉，不如早日完成任务，早些下山。
今日的进度比昨天要快，约莫到了中午，塔姆里河流的流速已经开始不受控制了，又接连着好几个士兵被突飞出来的激流冲了下去。
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拉住那几个士兵。
慕落汐深吸了好几口气，连忙对着还在动工的士兵说道，“你们都放下手里的工具，还剩一点，我来！”
那几个士兵有些犹豫，“后将军，还是让我们来吧。”
她虽然职位上比他们高，但毕竟……是个女子，还是个看着有些怕水的女子，从昨天到今早，她都是在水较为浅的地方。
慕落汐皱了皱眉头，眼看着水流越来越大，只好嘱咐道，“那，你们要小心，多注意安全。”
还剩下十个不到的士兵。
“是，”那几个士兵们继续动工。
脚底下的水又深了不少。
慕落汐不禁的退了好几步，只觉得自己心跳又开始加速，脑子也有些眩晕。
放下工具调整了一番之后，慕落汐才松了口气，正准备继续时，眼前一个士兵忽然被河水冲下，来不及多想，慕落汐连忙伸手拉住那个士兵，但是因为水流太大，两人一起被冲了下去。
“后将军！”有几个士兵连忙放下工具，朝着下流望去。
“继续做你们的事情！”被河水完全冲下去之前，慕落汐朝着上面大吼了一句。
极具威慑力。
紧接着，慕落汐就被河水迅速冲下。
“快，先把手上的事情做完，等做完之后立刻下山找后将军和我们之前的那些兄弟们！”
“是！”
慕落汐被冲下去之后，那些士兵更加有干劲了，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不久后，塔姆里河上游的石块全都被挖开，滔滔不绝的河水像瀑布般的飞涌下去。
很快，就可以淹没小洋山。
他们终于成功了！
此刻，二十个人只剩下了六个。
三个人下山报信，三个人继续在山上寻人。
下山时，那河水不受控制的喷涌而出，整座北山的山腰和下游平原，只要是地势稍微低一些的地方，都淹了不少的水。
等到那三个士兵回到营队时，塔姆里河已经不受控制了半天。
滔滔不绝的河水朝着小洋山淹没过去。
已经是深夜，小洋山那一块依旧是灯火通明，时不时的会有不少的流民到处奔走着，伴随着惨叫声，萧墨站在营帐那块地势较高的地方，正在观察那边的情况。
“将军，他们回来了，”封羽带着仅剩的三个士兵，来给萧墨复命。
萧墨淡淡的扫了那三人一眼，又朝着他们身后多看了几眼，不满的说道，“后将军呢？”
那三人立刻跪下，声音带着些颤抖的说道，“上将军，后将军……为了救被河水冲下的阿武，不幸罹难了，阿江阿苏阿力还在山腰和山脚找后将军，还有我们其他兄弟，我们三个先回来复命。”
“将军都不见了，你们回来有什么用？”萧墨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睨了眼封羽，语气不善的说道，“我不是交代过你，找几个水性好的吗？她怕水你不知道？”
封羽闻言，低了下头，低声说道，“将军，是我的错，是我忘记和他们交代了。”
萧墨深吸了口气，瞪了眼封羽，“自己去领一百军棍，三日后水会退下小洋山，若我没回来，你带兵拿下小洋山。”
“是。”
说完，萧墨转身去驾马。
“将军，您去哪里？”封羽连忙追问。
萧墨已经驾着马飞奔出去，“做好我交代你的事情。”
萧墨驾着马去了北山。
从山脚开始，寻找慕落汐的踪迹。
北山一片死静，是被河水冲过之后的一种安详。
山路很不好走，偶尔还会遇到几个被水泡的鼓鼓的尸体，表情狰狞，触目惊心。
萧墨停在了山脚，把马安置在一旁，下了马开始在山里搜寻慕落汐的身影。
塔姆里下游区域很大，而且那样的流速，很难判断，她会被冲到哪里去，不过，她体格身形较男子轻盈，所以，只会被冲的更远，所以在山脚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缓缓走近塔姆里河下游区域，那一片堆积了很多泥沙和碎石块，大部分都农田都被泥沙给覆盖，走近了才看清楚，地上还躺着几个人，准确的来说，应该是尸体，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身体都被泡的有些泛白。
萧墨放慢了脚步，走近那几具尸体，不知为何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不过，等到真的走近，他倒是松了口气。
不是她，那几具尸体都是几个瘦弱佝偻的男子，只是比较瘦小，不是慕落汐。
他继续沿着塔姆里河流朝着上游走去。
同时，心里不禁的在想，倘若慕落汐真的就这样没了，那又该怎么办？
她还不能出事，她还有用。
他萧墨一向重才，慕落汐确实是个人才。
萧墨一路沿着塔姆里河找了很久，除了接二连三看到几具尸体之外，再无所获。
从看到的这些尸体情况来看，大部分是住在北山附近的农民们，手无缚鸡之力所以没有办法逃脱，目前还没看到一个营队里的士兵的尸体。
不知不觉的，天渐渐明朗，萧墨深深的叹了口气，他已经从山脚找到了半山腰，这一路，陆陆续续的看到了几具大萧士兵的尸体，一个个横尸遍野的，看得他心情很沉重。
抬头望了眼山顶，萧墨吸了口气，继续朝着上面走去。
其实山腰都找不到人，那么只能说明，是找不到了，但萧墨就是那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只要是没有看到慕落汐的尸体，他就相信，她还活着。
天气渐渐转阴，是不是还刮着阵阵凉风，萧墨这才感觉到他的身体快被冻僵了。
北山气候本来就寒冷，还被河水冲洗过，一股子的凉意直直的就钻进了身体里，他不禁瑟瑟发抖。
正犹豫着是不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先休息一下时，他忽然在河流中央，两块石头夹缝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有些惊喜的走近，确实，那是她。
他俯身去探她的鼻息，还有气息，虽然比较微弱，但至少还活着。
萧墨松了口气，只觉得慕落汐命大。
因为身形娇小，所以被卡在水流不是那么急的石块间，所以才有幸保住了一命。
真的是命大！
轻叹了口气，萧墨俯身抱起慕落汐，朝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