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秋风携裹着阵阵寒意,席卷而来,在天地间呼啸不休。
宋瑾桓立在亭内,一动不动,衣袍在风中咧咧飞舞。
今天那一幕,他差点真以为是宸儿回来了。
她说的对,她葬身火海,那么痛苦,那么悲伤的呼喊,却没有任何人去救她,最后,她一个人在绝望中痛苦的死去。
那个地方是那么冷,那么孤单,可她却永远都走不出那个地方了。
一夕间,所有的回忆袭来,他发现,自己终究还是无法接受她的离去。
记得五年前,她刚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但作为尊贵的赵国公主,荣国上下都对她礼遇备至。
而他,那时舅父已经被宋承德杀掉,母后郁郁而亡,他被废黜太子之位,从此他成为了皇宫中没人在乎的落魄皇子。
一桩桩痛苦朝他袭来,他几乎失去生命的希望。
可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她出现在他面前,冲他绽放暖阳般的笑容,将一束梨花放到他手中。
她说:“我们做朋友吧,以后有我在,你就不会孤单了。”
童言无忌,但他却把她的话深深记在了心里。
后来,纵然所有人都看不起他,她却从未远离过他,总是在最寒冷的时候,将温暖送到他的生命里。
他那时觉得,她就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有了她,他的生命也开始有了希望。
可是一切美好最终都因为她爱上宋炎祁戛然而止,他眼睁睁看着他们柔情蜜意,眼睁睁看着她为那人穿上嫁衣。
她说,她爱宋炎祁,能嫁给他,是她觉得最幸福的事。她还说,她要与宋炎祁白首不离,相守一生。
可最后她等到的不是幸福,而是国灭人亡,尸骨无存。
她终于还是丢下他走了,她的离去,将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也再一次带走。
如今,他能抓住的,也只有那一丝丝曾经的回忆而已。
“王爷,您要的笛子”,林斐迈步走过去,明灭的光看不清他的脸。
“下去吧”,宋瑾桓伸手接过,沙哑的声音仿佛被沙子打磨过一般艰涩。
林斐凝眉,有些担忧:“王爷,天凉了,您身子受不住寒,还是早些回去吧”,自从从宫里回来,王爷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天了。
可是没人回答他,只听到一道清越的笛声就此响起来,寥寥落落,随风而起,带出一阵萧瑟和寒意。
他无奈,只好转过身,默默的退出去。
王爷一向冷心冷情,睿智明断,可是自从那赵蓁出现,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甚至让他觉得无比陌生。
直到经过今日之事他才明白,王爷对那位婧宸公主用情有多深。他似乎已经把赵蓁当成了那个女子,来舔舐心中的伤口。
今夜夜色黑沉,赵蓁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
脑子里又闪现今日宋瑾桓为保护她而向皇帝认罪的样子,还有之后他拉着她的手跪地谢恩。
自从她来到京城,他已经救了她两次。尽管都是因为他的心上人。
索性睡不着,她翻身下床,提着灯笼走了出去。本是想随意出来走走,谁知突然听到一阵低沉的乐声顺风飘来。
那乐声奏的压抑,不管是起承转合都带着丝丝悲切,令人听着心情也不由得跟着生出悲意。
赵蓁遂迈步寻着乐声的方向走,不多时,果然看见不远处的亭子里两盏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隐约显现出一道黑影,乐声悠悠荡荡,应该是从那里传来的。
不知不觉的,她迈步走过去,立在亭外,看着那道萧瑟的背影,静静听着曲子,悠悠的笛声在心头涤荡,像一只低吼着痛苦的野兽。
她随手着从亭边的大树上取下一片叶子。
纤纤玉指将树叶放到唇畔,唇畔气息流泻,一曲清音就此飘荡起来。
曲子婉转,高低有度,正好配合着笛声,起承转合皆是天衣无缝,越发增添了曲子的意境。
然而她还没有吹完,对方就先停了下来。
曲子的余韵刚落,世界就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这曲子美则美矣,只是太过悲凉,王爷还是少奏为好,何必跟自己过不去”,赵蓁率先打破了这沉默。
“你怎么会这支曲子?”,宋瑾桓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尚且带着一丝震惊。
赵蓁上前,将灯笼弄得亮了一些,这时她才看清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仿佛不带任何情绪,又仿佛冰冷到极致的一张脸。
“听了王爷前半段曲子,后半段韵律与前面也大致相同,奏出来又有何难?”,她随意走到一边坐下来,然后才再抬头看他。
“王爷站了这么久不累吗,不如过来坐会儿。”
宋瑾桓看着她良久,都没有什么动作。
赵蓁也不在意,良久,轻启樱唇道:“抱歉”,她缓缓开了口,打破沉寂的空气。
“今日是我没考虑到王爷的感受。”
但宋瑾桓却依然没有反应。似乎没想到她会道歉,也似乎陷入了一种什么样的回忆里。
“听闻王爷身子不好,还是早些回去吧,不然那小侍卫只怕也睡不着觉。”
赵蓁顿觉无趣,她站起来,就准备离开。
她也是为了救人,无心之失而已,他不理解,那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更何况,她赵蓁给人低头这还是第一次。
“别走!”,蓦的,宋瑾桓启唇。
赵蓁停下动作,感觉到那气息逐渐靠近,还不待她反应,他已经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抱住。
赵蓁一惊,就开始挣扎,最后猛的推开他。
她的声音不似刚才的淡漠,已经含了怒意:“王爷,你干什么?”
宋瑾桓看着面前面色突变的女人,脸上闪过一丝痛楚。
如果她是宸儿,她绝不会推开他,哪怕她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为了安慰他,她也不会这样冷漠的推开他。
如果她还没有死,该有多好。
如果他还能有一次机会,他一定会倾尽全力保护好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他本已将那段过往深深埋藏,可是赵蓁的出现,却再次将那些曾经展现在他眼前。
原来时间并不能抚平伤痛,反而是历久弥新。
赵蓁眉头一皱,心思莫名。
平时他是毫无情绪的王爷,处理事情睿智冷静,当然这是莘落在林斐嘴里打听到的。
但每次面对她,只要一触及赵婧宸的事情,他就会情绪失控。
戏折子里的故事她也听过了不少,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世上竟真有如此痴情的男人。
“王爷若无事,我先回去了”,见他许久没有反应,她索性转身离开。
大半夜的,她才懒得在这儿跟他耗时间。
还不待她迈出几步,身后就传来男人沙哑的声音:“不要再沾染关于她的事,对你没有好处。”
赵蓁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心中满不在意,随口道:“好啊。”
如果她肯听他的,她就不叫赵蓁了。
赵蓁转身,迈步离开,几步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只有那曲子的余韵还在风中微微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