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小匡抬起下巴望着齐与晟,齐与晟低头俯视着跪在他面前的尹小匡。

    大眼瞪小眼。

    旁边黑衣铁骑怒吼,

    “见到四殿下还不行礼!”

    齐与晟的气场实在是太强大了,强大到回字形楼四面相连的楼道里看热闹的客观啊小男孩啊全都吓得退回了自己的房间,一时间整个醉仙坊外面就剩下了一排排持红缨枪的铁骑护卫队。

    还有跪在地上的尹小匡。

    尹小匡眨了眨他那水汪汪的大眼睛。

    所有人都在等着齐与晟下命令。

    齐与晟没有任何表情,他居高临下看着尹小匡,问,

    “你就是醉仙坊尹老板,尹小匡?”

    他的声音很有磁性,像是一把沉睡了万年的古琴再次解开封印,叮咚叮咚,

    尹小匡呆呆地点了点头。

    齐与晟会意,颔首,冷冰冰道,

    “拿下。”

    拂袖就准备离开。

    尹小匡当即回过神来,看着周围的黑衣铁骑们刷刷即将把他压倒在地。

    他突然就连滚带爬扑到了已经跨出门槛的齐与晟身后。

    一把抱住了齐与晟的大腿,用方圆几十里都能听到的嗓子,鬼哭狼嚎道,

    “大人有大量啊!不要抓我!左丞相真的是马上疯纵欲死的!”

    ……

    ……

    ……

    齐与晟刚要抬腿。

    尹小匡突然抬起头,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

    “啊!我的夫君!!!你就是我未来的夫君!!!”

    齐与晟:......

    ???

    尹小匡:“你有听说过我的名号吧,千里眼!所以说哦!我可以看到将来要发生的事情!而你四皇子殿下,就是我未来的夫君!”

    齐与晟:……

    尹小匡:“所以说,身为一个优良品种的夫君,是不能把心爱的娘子抓入大牢中进行没人性的审讯的哦~不然娘子会哭唧唧的,嘤嘤嘤~”

    齐与晟:“……来人!带走!”

    正在想着法子如何拯救自家老板的长风掐着人中昏死了过去。

    *

    尹小匡被抓回了地牢,用铁链绑在刑库房。

    他手上脚上都被拴着漆黑的大铁链,刑库房的狱卒把三十八套酷刑全都招呼了他,还是没能从他嘴里问出来左丞相究竟是怎么被杀的。

    尹小匡被辣椒水灌了胃好几遍,还是死咬着“左丞相就是马上疯骑死的!”不松口。

    显然身为主审官的齐与晟是不相信。

    齐与晟坐在刑库房的案桌前,红黄晕染的烛光在幽暗的空气里跳跃,他本人本身气场就极为冷峻,倚靠在座椅里,皱着眉,手指压在送上来犯人尹小匡的口供上。

    “四殿下。”第三十八次还是三十九次来汇报情况的大理寺少卿缩着脑袋,显然是很害怕齐与晟。

    他站在门口,宁肯忍受外面天寒地冻的冷空气,也不愿意接近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四皇子。

    齐与晟眼皮都没抬,

    “还没招认?”

    “尹老板依旧咬着牙左丞相纵欲过度吐血而亡。”

    齐与晟哗啦哗啦翻着左丞相的验尸报告,利器刺杀而死,显然不是马上疯死的!

    “继续审。”齐与晟手指点了点桌面,

    “该用的全都用上。”

    大理寺少卿揖手,

    “臣明白!”

    该用上的都用上,就是指让刑库房的人把三十八套酷刑展开,每一个方式加上更残酷的折磨人的方式。

    用在招供人的身上。

    这些究极的手段,大理寺审讯犯人时几乎都不会用,因为实在是太恐怖了,用完一套下来,基本上这个犯人就废了。

    三十八套展开后再全用一遍,这跟把人给直接弄死没什么两样。

    但四皇子殿下似乎很喜欢用这套刑罚。

    齐与晟也不是说有什么特殊癖好,他只是觉得用这种酷刑来逼供比较方便,速战速决,所有在他手里审讯的犯人,只要用了这三十八套展开,必定会口吐真言。

    浪费时间可耻。

    大理寺少卿领命,颤颤巍巍跟掌管刑罚器具的狱长说了,狱长也是吓得冷汗涔涔,念叨着“四殿下真是下手无情”,边给了大理寺少卿刑具存放库的钥匙。

    尹小匡口吐鲜血,又被弄了个半死不活,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昏昏沉沉,意识都快没了,哪儿哪儿都是血肉模糊。

    但他依旧死咬着“左丞相马上疯死的”。

    向来只等结果的齐与晟终于抬了抬眼皮。

    *

    地牢阴森森,审讯室为了折磨犯人,还专门点了会钻入皮肉刺骨的香薰灯。尹小匡白天血淋淋晚上骨头疼,仰着头就跟马上要没命没什么两样。

    就连行刑狱卒都没了耐心,每天的刑罚结束,连人都懒得抬回去,反正他一天不承认刑罚一天就不会结束,第二天还得再拖回来照旧继续。

    索性也就干脆把人给锁在审讯室里。

    齐与晟到来的那一刻,他正呀呦呀呦地叫唤,声音参差不齐的,还不小。

    生怕声音小了外面人要是临时反悔不愿意进来了,也得让他们听到。

    齐与晟冷笑了一声,吓得跟在身后的大理寺少卿都差点儿跪地上。四皇子殿下向来喜怒无常,他没表情的时候都杀人不眨眼,这种人一旦有了表情,还是往不好的方向走的。

    多半天下要大乱!

    果不其然,大理寺少卿见前方的男人一个步子越入审讯室。

    尹小匡的声音更大了,鬼哭狼嚎,又有点绵绵的,还喷着些血沫子。

    阴暗的环境、冰冷的白光下,看起来倒有些美人凌虐美。

    大理寺少卿突然有些怀疑他们亲爱的四殿下是不是真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不然——

    怎么向来不喜欢跟任何人包括女人包括男人在内的全部人类接触的四殿下,此时此刻居然靠近了尹小匡……

    尹小匡一口血吐在了齐与晟雪白的大衣内衬上。

    齐与晟:……

    周围人:……

    !!!

    不好!四殿下肯定要发飙!

    快跑!

    尹小匡咧开嘴,对着齐与晟突然软绵绵地喃喃了一声,

    “……好疼呀……啊~”

    开青楼的就是不一样,连吃痛都浸染着想要上/床的求饶颜色。

    齐与晟抹了把溅在下巴上的血迹,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尹小匡,

    “最后问你一次。”

    “何匀峥是怎么死的。”

    何匀峥就是那个倒霉蛋左丞相。

    尹小匡红着眼眶,眼珠子外圈亮晶晶的泪水直打转,鼻子都是酸酸的。

    嘴里咬着血,细声细气断断续续开口道,

    “是……马……上……疯,那……天……左……丞……相……在……醉仙……坊……”

    齐与晟挥袖让他闭嘴。

    这些口供这些日子他都快背下来了。

    千篇一律的马上疯,千篇一律的左丞相骑马骑死的,精尽人亡。

    “沈大人。”齐与晟看着尹小匡,问身后的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少卿领旨,“殿下何事?”

    齐与晟背着手,淡淡道,

    “陛下的意思是?”

    就事肯定要论事,大理寺少卿低头,恭敬一字一句道,

    “回四殿下,陛下口谕——若真的查不出左丞相的真正死因,人也是留不得的。”

    “凡有造谣巫蛊之言的人,一律格杀勿论。”

    巫蛊言论,胡说八道呗。

    还有就是那些天天神算算命算天道轮回的。

    整个暨朝的人都知道,当今的这位陛下,最恨的一类人就是会预言的神算子。

    齐与晟了然,他当然清楚自己父皇痛恨那些被成为“千里眼”“顺风耳”的人。尹小匡“千里眼”的名声这两年逐渐大燥,皇帝老儿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况且他还居然次次料重!

    齐与晟拂袖转身,没有一丝怜悯之情,果断下令,

    “你们速度解决了吧。”

    在四皇子殿下眼里,只有事件的解决,不论中间的过程多么残忍,要杀多少个人。

    杀一个尹小匡,对他来说就是完成一个使命必须经过的过程。

    尹小匡“嗷!”地嗓子,再次哭天抢地起来。

    边哭还边嗝气,像只要被砍头的公鸡,咯咯咯咯的。

    就在这时,身后鬼哭狼嚎的声音间,突然传来一个极为细微的玉器掉落到地面上的声音。

    叮——

    这个瓷音是……

    齐与晟猛地转身,又再次大步回到了声音的发源地——尹小匡的胳膊下青石板。

    被突然转身吓了一大跳的官员们摸不着头脑地也跟着转回身,低声疑惑道,“殿下,可曾是还有什么要紧的事?”

    齐与晟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东西。

    攥在掌心。

    是一块精致的上好白玉。

    细腻的地质,染着血色的花纹,看样子应该是有些年头了,也经历过一些风沙血雨,玉石的表面有一些细微的刮痕。

    玉的最低端,用深墨刻印章下三个娟秀的小篆——凌河军。

    齐与晟的痛苦百年难遇地骤然缩紧,他当即意识到这块玉佩是从尹小匡残破的裤子布兜里不慎掉落出来,他抬手捏住尹小匡的下巴,用力让他与自己面对面,

    声音里竟然有一丝颤抖。

    “这玉佩,”向来冷静的四皇子殿下,用情绪起伏的嗓音,一字一句道,

    “你是从哪儿来的!”

    ——

    那年大漠孤烟直,

    殷红的血液淹没了长河落日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