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何芝南走后，大厅中的气氛莫名凝滞下来。
程佳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大厅中的两个男人虽然神情轻松，实际上却是这气氛尴尬起来的根源。
他两都沉默不语。
然而有种沉默叫做心照不宣。
程佳翻了个白眼。
果然男生都是笨蛋。
孔遥早就猜到了这情况。
何芝南虽然麻烦，但好歹还在他的掌控之中，就算是败露了，真要撕破脸时也是毫无畏惧。
可程梓就不同了。
对方有对方的立场，自己有自己的秘密。
他有作为哥哥必须要好好保护程佳的心情。
自己也有为了那前世千年，一定要守护在程佳身边的因果。
于是围绕着程佳，他们注定是不可能见面之后就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朋友。
于是在失去了用来转移注意力的何芝南之后，这个问题彻底地暴露了出来。
两人就像是传统武侠小说中的两个高手见面那般。
虽然沉默不语，但目光始终专注，在寻找一个机会。
可即便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机会在哪里。
程梓觉得该如何针对程佳的问题开口，实在是最难参悟的天理。
而孔遥也觉得，究竟要如何解释清楚两人间的关联，亦是比八百天文还难解的题。
程佳虽然看起来年幼，但哪里看不穿两人间隐藏的剑拔弩张。
于是她虚着眼朝程梓传音道：“臭橙子，够了啊，好歹人家救了我，还治好了你的病呢。”
程梓接收到了妹妹的冷冷传音，不禁觉得自己寒毛直立。
世间真理，一物降一物。
在中海中素有冷血之称的程梓就是对这个妹妹没有一点办法。
于是程梓的气势弱了下来，勉强笑着伸手向外，同时朝孔遥说道：“既然杂事已尽，就去喝些酒，聊聊天吧。”
孔遥松了口气，随着程梓走去。对于这个阶段性的胜利也是觉得颇为不易。
而程梓走在前面，已然开始思索起自己妹妹说的那句话。
救过她。
虽然早有猜测，但当真的得知之时，程梓也还是觉得有些神奇。
这孔遥果然是隐藏了实力，但他能够在施展逍遥决这种能够治疗神魂之伤的高深医术时都能过做到将气息隐藏得滴水不露。
果然还是不简单啊。
转即，程梓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如果是熟识他的同事，就能够看出来，他是真的动了真格，生了冷血之意。
为的就是，自己照顾了十八年的妹子居然为一个小子凶自己！
查！Tm的严查！
程梓满心都是这个字。
就算今天套不出话，我也非得带着那帮小弟掘地三尺把你孔遥的底细挖出来。
我倒是要看看，让我妹妹如此偏袒的家伙到底是什么货色。
孔遥也是头疼地摇了摇头。
真要跟杨野看过的那些小说一样套路，这个哥哥是个对程佳冷血无情，卑鄙无耻的小人还好。
大不了自己悄悄为程佳将其抹去就是。
可他却能够感受得到，对方对程佳的关心不是虚伪的。
程佳虽然对他凶了些，但也足以说明两人之间的亲情浓郁。
亲情与友情总是如此。
客气往往就是一种疏远，礼貌往往就是一种隔阂。
程佳这个亲哥哥，还真是棘手啊。
越是如此，自己就越是难以靠近，难以施展手脚。
大概这也算是天道在轮回间体现出来的公正与大爱吧。
程佳前世作为大椿，因为爱他一人，就放弃了整个世界，孤守一方万年。
今世就得到如此多人的关爱。
她那位父亲，已经那位爷爷，虽然没有见过面。
但想必能够为她专门请来一位夫子观望。
也是极为关爱吧。
自己面对这个妹控老哥已然极为头疼了。
以后还得面对其还不知道是慈祥还是严肃的父亲与爷爷。
甚至还有她的母亲和奶奶。
一想到这里，孔遥觉得头更加痛起来。
只希望程佳还没有优秀到让整个程家的人都喜欢她。
之后三人虽然到了属于程梓的西房，也到了比起正厅要随意许多的居室。
然而那种不和谐的感觉还是没有一点改观。
程佳撇了撇嘴。
她起身拿起了灵酒先是走到了程梓面前帮他倒满了杯子。
然后才轮到孔遥。
孔遥自然是对此毫无感觉。
而程梓则是很受用，脸上难以控制地浮现出笑意。
做完这一切，她就回到中间的位置坐下，然后开口说道：“好了好了，你们都面子薄，那就让我说好了。”
陈佳扭头朝程梓说道：“老哥你不就是担心孔遥是不是对我别有居心嘛。”
虽然少女故作镇定，但说到别有居心的时候，还是难免红了红脸颊。
然后程佳又转向孔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但最后还是开口道：“孔遥大哥不也是为难于该如何面对我哥哥对你那些秘密的好奇吗？”
原来犹豫了一会儿，只是因为在思考到底该怎么喊孔遥。
最终还是放弃了土匪，土匪宝宝，皮卡丘之类的称呼，还是在这种严肃的时刻，喊了孔遥一声孔遥大哥。
一时间，两个男人都尴尬了刹那。
孔遥端起酒一口饮尽，而程梓则是扯着自己的领带咳嗽了两声。
程佳接着说道：“但其实问题终究不是出在我身上吗？哥哥也是担心我体质特殊才会让孔遥大哥会对我别有居心。”
“而若不是有这份担心，那我哥哥就不会好奇孔遥大哥身上的秘密了。所以关键就是说清楚孔遥大哥和我关系的节点咯。”程佳说到这里便再也无法说下去。
因为就算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与孔遥的关系。
毕竟外表是个小萝莉，内心其实也才刚成年啊。
正常的凡人此时才刚刚准备跨入与社会有些接轨的大学而已，还在什么都懵懵懂懂的。
孔遥也知道，既然都点破到这个份上了，而程梓也算不得外人，那就说一些出来安他的心也好。
于是孔遥开口接着程佳的话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坦诚些吧。“
逍遥游的隐藏之术撤去，孔遥原本的气息顿时展露无遗。
程梓顿时色变。
他没有想到，自己已然将孔遥的修为想得很高了但自己还是错了。
在他看来，孔遥最多就是个元婴巅峰的修为。
但此时此刻，他分明在孔遥的气息中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甚至还有些心惊的感觉。
就好像是自己回到了尚未修行的幼儿时期，在动物园隔着窗子看猛兽那样。
就算明知道它不会伤到自己，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本能的恐惧。
他能够感觉得到，孔遥虽然此时从气息上判断，修为不过是刚刚进入渡劫期。
但自己多年在生死间锻炼出来的感觉告诉他，孔遥怕是能够与渡劫中期乃至后期的修士相比。
程梓对这事已然极其震惊了，然后旋即他想到的一件事更是让他瞪大了眼睛。
先是怀疑，然后是确认。
程梓凭借自己多年的经验，想通了一件事情。
他已经很久没有觉得如此意外了。
就像是五年前自己第一次在父亲的带领下，拨开重重迷雾，终于见到那个最不可能是犯人的家伙时一样。
他完全没有想过，孔遥本来的身份居然是那位冥府来者。
就是那个与他同时出现，引起了整个C市隐世多年的老家伙们联手追杀的冥府来者。
这个身份一想通，很多本来诡异的事情就会迎刃而解，程梓在脑海中细细地将最近发生的许多事情穿在了一起。
“高明。”他睁开眼睛，由衷的感慨道。
孔遥看到对方的神情，就知道自己一旦暴露实力，前面那些刻意的隐藏，就会瞬间暴露。
所谓的高明，自然是指的他剑走偏锋，坦然入鸿门的那一招。
“多谢。”孔遥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对方猜到了这些事情。
程佳自然是听得一头雾水。
但管他的，只要这两个家伙自己知道在聊什么就是了。
于是程佳伸了个懒腰，表示自己乏了。
其实她是去躲了。
再聊下去指不定就会有什么害羞的话题被这两个笨蛋直接说出来。
而孔遥与程梓的对话还在继续。
程梓在妹妹离去之后，神情也冷上许多：“所以，你如此费劲苦心的来到这里，又来到我妹妹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
孔遥皱了皱眉，难道要他说，本来就不是他想到这儿的？
于是他反问道：“你就不关心我到底是如何碰上你妹妹的？”
程梓迟疑了片刻，但还是示意孔遥说下去。
因为，这已然是一种解释。
孔遥便将先前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他没有掩饰陈柏的事情。
不过，在他与程佳的关系上，还是无法言说，只是大致概括便略过了。
程梓的神情也彻底的冷的下来。
却不是充满敌意的寒冷，而是严肃的冷硬。
这些事情一旦暴露出去，必然会让孔遥成为众矢之的，虽然不会像之前那样有死亡的威胁。
但麻烦也会接踵而至。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也是铁一样的又冷又硬：“我听出来了，也看出来了，你能够不惜自己的安危，将所有的东西都与我说通，全是为了我的妹妹，对此我表示尊重，也绝对会因为程佳的立场绝对保密，但是，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自然不是问孔遥为了什么，能够为程佳做到这一步。
要知道，他两只是第一次见面而已。
孔遥叹了口气，然后摊开了手掌，那之上悬浮着一团雾气。
这却不是他的记忆，而是他以逍遥游幻化而出的记忆碎片。
毕竟，读取修士的记忆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程梓也明白了孔遥的意思。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于是他将神念探入了那团雾气。
他看到了幼年的孔遥，也看到了那株小树苗。
那段短暂的记忆之后，便是大椿为孔遥颂唱逍遥游本文的片段。
越是感受，程梓就越是惊讶。
这惊讶丝毫不亚于猜出孔遥身份之时，甚至更为诡异。
他在那株树木之上，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妹妹的灵魂波动。
他睁开眼，难以置信到甚至有些呆滞地问道：“是她？”
孔遥认真地点头。
“所以，是你？”程梓又问道。
孔遥慢慢地点头。
“很难相信吧，你一定会觉得，这是我为了欺瞒程家制造出的幻觉。”孔遥笑笑。
但程梓摇了摇头，他说：“不，我信了。”
“为什么。”
“因为十年前，吴夫子曾说过，程佳前世就是一株灵木，而伴随她生命的麻烦，也是因为那段过往，这种怪力乱神的话，夫子只会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