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顺路到了城郊才停了下来。
而唐雪林的好奇也越发浓郁起来。
居然真的是要单独和他谈事情。
孔遥落地之后挥手便将神念散开,直接将两人所处的地方隔开来。
唐雪林微微皱眉,作为一个“君子”,他对这种谨慎有些不喜。
君子慎独。
独之一字,并不是单单指一个人独处。
还有独自与他人相商的意味。
因为这世界上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情,大多都见不得光,属于小人行径。
孔遥要是找他是为了进学堂读书的事情,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做。
毕竟是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应承的事情。
那么他此时找过来,极有可能就是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要求自己。
于是唐雪林脸色严肃,开口道:“小友有何事直接开口便是,我也是急着要回儒门处理些许事情。”
孔遥知道唐雪林口中的些许事情是什么事。
送谢如沁回去自然不会这么急。
那也就只有林采和刘陶死去的事情了。
这种事情冥府也不可能一直瞒着,毕竟也没什么意义,还可能与儒门交恶。
所以想来林采与刘陶死去的事情已经被告知了儒门,而唐雪林离那里这么近,基本就是他要亲自去清河县一趟好好调查了。
孔遥直接说道:“想必是为了清河县的事情吧。”
唐雪林面色大变。
同时也有些羞愧地拱拱手。
他不相信孔遥没有看出来他前后的态度变化,结果自己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结果孔遥找到他,还特意来到这种地方,却是要以鬼差的立场和他谈谈清河县的事情。
这种事情冥府也不会太过于积极,能够告诉儒门,你们这儿有人死了就算可以了。
孔遥此时必然是要谈更详细的事情。
“莫非去清河县处理这次事件的鬼差中便有小友?”唐雪林问道。
孔遥毫不忌讳,直接点头承认。
然后他说道;“我不知道您知道到哪个地步了。”
唐雪林听到孔遥如此问,更加地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生出好感来。
他如此问,是在问唐雪林知道这件事情到什么地步。
同时也是表示,自己要谈的事情,可能会比较隐晦。
有这份信任,唐雪林也没有保留地说出自己这边的消息。
儒门这边是在三天之前彻底失去了路金的消息,一开始没有引起重视,毕竟路金的消息是机密,只有少数人得知。
然而昨天儒门才从冥府那里得知,林采和刘陶就在路金所在的清河县死去了。
联想到三人之间的关系,儒门才有些紧张起来。
于是派唐雪林前去调查。
孔遥点了点头。
看样子,张嘉筏那家伙作为一个冥府鬼差处理得很不错。
儒门那边甚至都不知道这次事件是七宗罪所引起的。
说完之后,唐雪林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问道:“小友能否将这件事大致讲述一番。”
孔遥点头道:“正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孔遥便直接从童森与李涌的事情开始讲起。
只是中途模糊了无名和自己的存在。
贪婪的实力也被描述成了元婴巅峰,被冥府解决掉了。
唐雪林一开始还能保持严肃,但当老先生听到孔遥赶到之时,发现是路金做的这一切,甚至将林采和刘陶制成傀儡之后,唐雪林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年。
本就白发苍苍的他,此时看上去已然和那些风烛残年的老人家没有两样。
待孔遥讲完路金最后死去之时,唐雪林长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他们三个师兄弟真应了同死之约,只是这造化,也难免有些弄人。”
感慨完后,唐雪林接着说道:“虽然路金有苦衷,但却也是他亲手所为,亦是他当年行的恶,才有了今天。实不相瞒,他在作为宿主之后一直保持着联系,儒门也一直被蒙在了鼓里。”
“不过既然事实如此,他的事情也实在难以再隐瞒下去,我自当前去儒门请罪,再将路金之事公诸于众,警醒后人。”
唐雪林恭敬地朝小友行了一礼后说道:“还是感谢小友不顾冥府身份前来告知老夫这些事情。若不是小友说出来,想必路金之名会更加让人唾弃,我也是时候离去了,当初是我教出来的他,他最终走上这条路我也难辞其咎,怕是小友日后前来,不能作为讲习为小友授道了。”
听完孔遥说的事情之后,唐雪林也知道,他再去清河县,也只是自找苦事罢了。
他的三个弟子都被里世界吞噬得干干净净,真正地落叶归根。
要不是孔遥说出来,儒门要调查真是一件大难事。
孔遥算是听出来,这唐雪林居然就是路金三人的老师。想来他此次会到C市,也是存着看望弟子的想法。
世事果然弄人,孔遥亦是深有感触。
这C市不过世界中的渺小一块罢了,却被塞进来如此多的悲欢离合。
同时唐雪林也是真心的感谢孔遥。
因为七宗罪本就是冥府机密,无论孔遥是出于何种想法要告知自己,但那一定是值得人尊重的想法。
孔遥却伸手示意唐雪林不急着走,在唐雪林疑惑的眼神中拿出了路金的书匣。
然后孔遥讲述了自己在十字架中看到路金幻影的事情。
只说到一半。
唐先生便老泪纵横。
但神色中分明带着些许的欣慰。
自然是欣慰路金所行之事。
当孔遥说到路金表示:路金之名早已污秽不堪,而真相也无足轻重,只是这些东西一定要给儒门之时。
唐雪林更是哭得像个老孩子,他颤抖着手接过书匣,从那里面取出一本书,轻轻地用手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唐雪林叹道:“孩子啊,老师竟然方才怀疑你是否真的改邪归正了……”
足足十分钟,唐雪林的情绪才平静下来。
他以真气抹去眼泪后朝孔遥说道:“让小友见笑了。”
孔遥摇了摇头:“我只看到一个很不错的弟子,和一个待其如亲子的老师罢了,见笑说不上,反倒有些感慨。”
唐雪林扯出一丝笑意“小友可愿意听我这个老东西讲讲一些陈腐旧事。”
孔遥伸手道:“洗耳恭听。”
“三十六年前吧那是,我是第一次见到路金那孩子。那时候我还不是讲习,他呢,也还是躺在襁褓中的婴儿。”
唐雪林的眼神开始变得深远起来,仿佛真的回到了当年。
“我捡到他那天,也不是什么话本小说中说的,是漫天的大雪天,相反,那天阳光很好,和风迎面。然后我在金黄的麦田边看见了他。”
“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人,会在这么好的时节里面,忍下心丢了自己的孩子。
“那孩子一见我走过去,就开始卖命地叫起来,伸手想要抱住我,就像是在路边上用尽所有力气活下去的一根小麦杆。我便将他带回了学堂,路金的名字便是如此得来。”
“后来他也没有辜负这个名字,做什么都很卖命,也很有天分。不过二十几岁,就做到了书山检点的位置。”
“那时候啊,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变得优秀,还找到了和自己心意想通的道侣,我真是觉得这一生就算没有亲子也无所谓了。”
“谁知道,造化弄人,他在书山之上翻开了那本书。”“当时事发之后,围攻他的人里面就有我,但我还是没能忍心出手,实际上,很多长辈都没有忍心出手,毕竟那孩子是那样讨人喜欢。”
说到这里,唐雪林难以抑制地停顿下来。
他有些哽咽了。
过了会儿,他才接着说道:“但我们还是就那样看着他们被同门师兄一招招地逼入死地,看着那孩子抱着心爱女孩儿的尸体恶毒地诅咒我们。没办法,他不死,难以平其恶。”
“后来再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成了怨鬼,很多人都表示直接处理掉,免得儒门丢脸。”
“但我当时心软了,他失踪的这几年把我折磨得厉害,所以再见到他,还是想给他个机会,便求一个道家的长辈保他。”
“后来他也出息,做了很多事情来赎罪,我们都准备将他正式提为讲习,抹去他的罪名了。我的乾坤戒里面就有他的任命书。哪里知道,造化弄人啊。”
说到这里唐雪林便不再言语。
孔遥亦是,这些事情,唐雪林会说出来,不是让他作个判断,做个总结。
而是想告诉他。
曾经有这样一个命途多舛的年轻人,一生就做错了一件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后。
唐雪林突然释然一笑:“先前之时已经很感谢小友了,此时更是拿出如此珍贵之物,更是能将在下孽徒的罪名洗清,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小友,日后但凡有能帮得上的,小友尽管开口便是。”
孔遥亦是笑道:“不用日后,我现在就要开口说第一个要求。”
唐雪林伸手道:“但说无妨。”
“回去之后就直接将路金的事情全部公布出来。”孔遥淡淡地说道。
唐雪林先是一怔。
然后他明白了过来。
路金的名声在他那些研究成果面前实在是太过于渺小。
若是唐雪林先回去上报这些研究成果,儒门极有可能会考虑到宗门的利益,战术的隐蔽性,选择隐藏掉路金成果这件事。
而若是如此,很多事情都无法说出来。
路金就只会被当做这次事件的元凶,与十几年前的事情一同被翻出来顶罪。
这样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了。
只用牺牲掉一个捡来的野孩子名声,只用在那个本就恶名昭彰的家伙头上再丢顶狂魔的帽子。
然后他的成果就可以被完美地隐藏起来。
等到儒门完全研究完成,自己运用起来的时候,别人的山门也完全察觉不到是怎么回事。
唐雪林没有生气。
他没有对孔遥怀着如此的恶意去揣摩儒门。
因为世上之事本就是这样。
儒门真有四成的可能,会如孔遥猜想的这般行动。
儒门做了两千年的百家之首,是一个庞大的组织,庞大到就算是他也无足轻重。
这个组织里面有很多很多的君子,但亦有很多的常人。
为了整体的利益,儒门确实会做出这种无奈之举。
这大概是一个组织的自保手段罢了。
就像是一个凡人在自己受到威胁之时就会违背原则一样。
其实就连路金自己都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他根本不希望发现他的那个同窗会如实地将所有事情告诉儒门。
他的日记大概会被直接摧毁。
而他的研究成果会被冠上很多人的名字。
但他觉得都无所谓了,他只希望自己能够救到更多的人。
那个在茫茫黑夜中苦苦挣扎,将自己的痛苦转化为他人的前路。
即便那条路的路标会被他人的名字所占据。
但他觉得无所谓了。
他本来就是想要赎罪,想要在自己走的那条歪路上造出一条归路罢了。
孔遥在那教堂之中已然想通了这一点。
所以他觉得这家伙还不错。
无论他曾经做了什么事情。
唐雪林发现,自己虽然已经很高看孔遥了,然而孔遥每每表现出来的东西都还是超出他的预料。
他郑重地拱手:“一定不会辜负我这徒儿了,亦不会辜负小友的大义。”
在他看来,孔遥这已然是大义。
为了这样的事情特意过来,不惜与世间诸多东西为敌,也想在世事中求直。
乃是真君子!
孔遥笑笑,他知道唐雪林的意思。
但他哪里是什么君子。
自己所行之事本就不是按照所谓的大义而行。
他挥挥手离去,走出两步之后他说道:“我只是想让事情是他本该有的样子罢了。”
唐雪林稽首转身,亦是没有多说。
再说下去,说到如何报答孔遥,都只是在辱没这个年轻人的大义罢了。
记在心中便是。
唐雪林走了,去谢家,归儒门。
然后他要平生第一次,违背自己老师那一辈的老人说很多的话。
说他的那个孽徒。
是怎样的一根路边麦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