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撕扯着乌云,乌云却又重新聚拢。黑墨似的遮黑了半边天。地上的热气跟凉风搀合起来,夹杂着腥燥的干土,似凉又热。南边的半个天烈日当头,北边的半个天乌云如墨,仿佛有什么大难来临,一切都惊慌失措。车夫急着上雨布,铺户忙着收幌子,小贩们慌手忙脚地收拾摊子,行路之人加紧往前奔。又一阵狂风过去,街上所有的东西仿佛都被风卷走了,只剩下柳枝随着风狂舞。
这雨已经连续下了十数天,冯绍民这些天来,劳心劳神。司空鹏落罪,郴州就失手了。但是冯绍民已命神武军悄然进入,以保无虞。本可借此机会重创天延,谁曾想天不如人愿。大雨来袭,南方的折子一道道上来。
天香见冯绍民面色疲累,蹲下身子给她捶着腿。冯绍民只觉天香手劲胜于从前,伸手摸了摸天香的手,有些老茧。
“娘子不必如此。”
天香回握住她,笑道:“甘之如饴。”
冯绍民目光安然地望着外头的大雨,心里更是沉了些许。
“连日大雨,甚为担忧。历年汛期洪水死伤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如今舅舅在那边,不知今年会不会好一些?我最担心黄河,淮河决口。”她长吁了一口气,“等过些时日,咱们回宫吧。有些事情要打算起来。”
园子外,马匹奔驰,大雨打在脸上也不知疼痛,送信者不停喊道:“快让开!六百里加急,快呈报陛下!”
宫人一路将六百里加急的折子转送到庆安殿,裴敬接过,朗声道:“陛下,六百里加急!”
冯绍民立刻起身,高声道:“快呈上来!”
裴敬立刻将折子递给冯绍民,冯绍民打开一目十行。
嗡的一声,仿佛天灵盖被打了一道闪。冯绍民拿着六百里加急送过来的奏折,从心底里散出一股子凉意透到了脚底,让她动不得半分。抵着泪腺,几欲落下泪来。
“陛下!”天香立刻从冯绍民手里夺过那奏折,一颗心仿佛沉入了海底。
“去,让人去找,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冯绍民怒色道,”传旨,明天起驾回宫!“
”奴才领旨。“
冯绍民脚步虚浮地走回榻上,怔怔望着奏折。右手垂落下来,奏折散落在地。
景国公不幸落入水中,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这几个子刺痛了冯绍民和天香的双眼。
两人相互沉默。
“纪大人,纪大人,容奴才进去通传,纪大人!”
纪君尘不顾苏冽的阻挡,一路小跑进了庆安殿。满身湿透,神色慌张,气喘吁吁问道:“我爹他怎么样了?”
“纪君尘,你还有没有点规矩?”冯绍民突然冷声道,“庆安殿是你想闯就能闯的吗?”
纪君尘定了定,跪了下来,“微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冯绍民默然片刻,“起来回话。”
纪君尘起身后,收起了方才的慌乱,黯然道:“陛下,我爹他怎么样了?”
冯绍民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折子,语气稍缓,“你自己看。”
纪君尘一字一句的看完了,正色道:“我不相信这是意外。爹爹他虽然已经年逾五十,可是身子强健,日日练功,寻常小贼绝不可能伤他分毫。”
冯绍民不动神色,心中已有此猜想,只听纪君尘继续说:“微臣恳请陛下允许微臣前往。”
“糊涂!”冯绍民厉声说道,“你们纪家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方、和两党都在盯着你们纪家,你若踏错一步,可有想过后果?“眉心微拧,“你,纪君尘,归意的未婚夫婿,朕未来的妹夫。你若出事,归意怎么办,皇后怎么办?”
纪君尘枯站在冯绍民眼前,一语不发,紧咬着唇。
冯绍民睇了纪君尘一眼,“怎么,没话说了?”
纪君尘倔强抬头,直视冯绍民双眼,“求陛下允准!”
冯绍民缓步走到纪君尘跟前,冷声问道:“纪君尘,你想抗旨吗?”
纪君尘停顿片刻,依旧坚决,“求陛下允准!”
两人视线在空中对峙,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好!”冯绍民郎朗大笑,脸色忽然大变,“纪君尘你脑子呢,这奏折才送到朕这里,你就知道了。”
纪君尘瞬时沉默。
冯绍民斜眼一望,一人影闪过,将纪君尘打晕在地。
“给朕关秘牢去。”
冯绍民无心多言,径直步入后殿中。天香回望一眼纪君尘,紧跟冯绍民入内。
冯绍民走到床前,捏着眉心,心情不悦
天香蹲下身子,欲为她脱靴,“你该谅解君尘老哥。”
冯绍民凝视天香双眸,“我何尝不谅解,可是他太不顾全大局了。舅舅落水是何人所为,对方又有何目的,现在这一切我们一无所知。如果他贸然前往,是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天香手中一滞,“你觉得是谁?”
“以我的猜测,目前有两种可能。一种百清的人,景国公一旦出事,等于折断我一条臂膀。另一种,方、和两家之中其中一家。纪家出事,皇后势弱。”
天香细思极恐,倒吸一口凉气。她宁愿是百清的人,也不想是第二种可能。因为一想到如果是第二种可能,回宫面对这些心机险恶深沉之人,实在太过心累。
“严彻会带人去查,且等着消息。”冯绍民疲倦地叹息一声,“眼下最为要紧的是部署郴州之事。那根笛子在你手中,你知道如何用,我们要提前准备,到时候里应外合。”
天香点头。
八月初一,御驾回銮。
是夜,召了各位妃嫔前往含凤殿觐见。
和昭仪来得那叫个勤快,不急抬头,人先跪下了,“给陛下请安。”
“好好的怎么行如此大礼?”冯绍民瞥了一眼天香,见她眼神四处乱飘,当做没看见。这才敢将手伸到和昭仪面前。
和昭仪牵过冯绍民的手起身,柔弱道:“臣妾听闻陛下晕倒,实在担心的不行。恨不得立刻到了陛下身旁,日日伺候在侧。”
冯绍民抬眸笑道:“爱妃有心了。你瞧你眼睛都哭肿了,朕会心疼的。这不朕好好的回来了,所以爱妃就不用担心了。”
和昭仪破涕为笑,啄米般的点头。复又福了福身子,“给皇后娘娘请安。”
天香清浅一笑,“免礼。坐吧。“
和昭仪落座后,冯绍民道:“朕不在宫里的这段时日,听说爱妃把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朕真是没有看错人。和阁老教女有方,甚好,甚好。”
和昭仪忙谦虚道:“臣妾不敢居功,好多事情都是钱贵人帮着臣妾一起,这才不负陛下的信任。”
“哦?钱贵人能知错就改,朕甚是欣慰。皇后,那就晋钱贵人为才人。”
天香应声点头。
“朕听说爱妃给方才人站规矩了,可有此事啊?”冯绍民低头吖着茶,不再看她。
“方才人不小心打碎了陛下赏给臣妾的一个花瓶。毕竟是御赐之物,臣妾得陛下,皇后娘娘信任,协理六宫,自当小惩大诫。”
冯绍民抬眸,打量着和昭仪,笑语晏晏,恰到好处。
“陛下若是觉得臣妾。。。。。。”
和昭仪话语未落,冯绍民便应声打断,“爱妃办事一切都是按照宫规,不必介怀。”放下手中茶盏,“爱妃最近清减了不少,自当好好补补。生子养好了才能为朕诞下皇嗣不是?“
和昭仪顿时脸色绯红,一副害羞模样。
“裴敬,去太医院让黎笙配一些益气补血的药送去瑶云宫,坐胎药也照例赏着。”望了望低头害羞的和昭仪,心中冷笑,“爱妃先去准备着,朕在养心殿等你。”
和昭仪神色越发害羞,好一副娇羞模样,屈膝道:“臣妾谢恩。”欲离开之时,接过胭脂手中的盒子,对着天香道:“皇后娘娘,这是臣妾娘家进献给娘娘的蓝宝石打造的簪子。蓝宝石珍贵,也只有娘娘能与之相陪。
天香接过那簪子,通体清澈,闪闪发光,真是罕见。天香欣然接受,和昭仪亲自为天香带上,煞是惊艳。
冯绍民微笑侧首,“爱妃有心了,皇后这般甚是惊艳。”
天香似被这话笑住,“陛下惯会取笑臣妾。”
冯绍民不再打趣,请咳了一声,“爱妃先去准备吧。”
和昭仪躬着身子缓缓退出含凤殿。
天香见人已经走远,立刻拔下了钗子,狠狠放在案上,“把你的猪爪子去洗洗,胭脂俗粉,令人作呕。”
桃儿在一旁忍笑,不敢出声。
冯绍民颔首,拿过这钗子,眼神示意兰姑一同进后殿。
夜空漆黑,不见一丝月色,后殿只有隐隐的烛光。
缓步走至银盆旁,将双手伸了进去。
“方才人可有大碍?”
兰姑低头道:“和昭仪身边有了钱才人的提点,不敢过分。只是每日在太阳底下跪了一个时辰。”
“这也是够狠的,你送一些清凉化瘀的药膏给方才人,然后传旨晋方才人为美人。”
兰姑颔首,心中踌躇是否该将事情禀报。冯绍民见兰姑脸色,正色道:“无妨,照实说来。”
兰姑愣了片刻,才在冯绍民耳边说道。
冯绍民深深蹙眉,“果真好手段。”深深凝着那支钗子,“朕准备御驾亲征,兰姑替朕盯好了后宫。”
“陛下怎可御驾亲征?”兰姑语声陡然拔高了些许,“此事万万不可,战场凶险,朝局又不稳定,陛下三思啊!”
冯绍民安慰道:“朕会安排好一切,兰姑无需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