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冯绍民手里的奏折落了下来,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严彻微微抬眸,轻声道:“冯先生昨日去了。”
冯绍民脑袋轰得一下,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可是泪意一阵阵涌上心头。爹走了,爹走了。
“你下去吧。”冯绍民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冯绍民仿佛自己在一个幻境之中,看不见眼前,也看不见远方。胸口如撕裂一般疼痛,气血上涌,突然喉头一甜,似有液体不受控制地从口中流出。
裴敬在外听到响声,立刻疾步进来。见冯绍民竟然吐血了,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她,向殿外的太监大喊道:“快来人,传太医!”
天香坐在榻前,眼神定定望住龙榻上的冯绍民。
黎笙诊治了一番,说冯绍民是伤心过度,加之连日的劳累,所以才会气血两亏。这些日子一定要好生休养,切勿动气。
天香挥退了众人,独自坐在榻上。
她问了裴敬养心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裴敬也是一问三不知。
冯绍民觉得这一觉睡得好沉,梦里见到了父亲小时候陪伴自己的那些岁月,依稀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无忧无虑的日子。冯绍民不愿醒来,因为一醒来就要接受这残酷的事实。
“绍民,求你了,快点醒来。”天香悲切的声音让冯绍民心中不停地抽搐,她想竭力挣脱睡意,可是却又不想醒来。梦境是那么的美好,可是现实却是那么残忍。
当日一别,竟不想是最后一面,此生自己与爹爹已是阴阳相隔,可是他终于可以去向娘亲赎罪了。
天香一遍遍喊着冯绍民的名字,冯绍民想到天香,想到自己的儿女,努力想要睁开双眼。
在一片迷蒙光影里,冯绍民看到一双充满血丝的眸子。闭眼,复又睁眼,终于真真切切看见天香 的面容。
“绍民。。。。。”天香哽咽地喊着冯绍民的名字,双眸直直望着她。
冯绍民嘴角挂起一抹极浅的笑容,抬手去抚摸天香的面颊。天香憔悴了好多,面色也不太好,她这是怎么了?
“你都睡了五天了。”天香一直看着冯绍民,指腹轻抚冯绍民的脸颊,“我真怕你一直睡下去,不肯再醒来。”
天香后来从严彻口里得知,冯少卿去了。
冯绍民泪水潸然滚落,神情哀恸,颤颤巍巍道:“香儿,我没有爹了,我再也没有爹了。”
天香紧握住冯绍民双手,哽咽着点头,“香儿知道,香儿知道。可是绍民,你还有我,还有孩子们。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
冯绍民身体颤抖了起来,握住天香的手紧紧不放,仿佛只有天香的手能给她力量,让她重新振作起来。
天香一直在冯绍民耳边说着曾经的那些点滴,仿佛回到了三年前,那一次自己昏睡了整整一个月。
那么痛苦不堪的日子她都熬过来,这次一样也可以。
“我明白。”冯绍民沙哑地吐出这三个字,“我会振作起来的。”
天香终于笑了,这么多天她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黎笙近前凝神号脉,半晌才长吁了一口气,“回禀皇后娘娘,陛下龙体已无大碍,在休养几日便可痊愈。”
“你去煎药。煎好了立刻送来。”
黎笙叩首,“微臣这就去煎药。”
片刻,一碗浓浓药汁就已经摆在龙榻前的案上。
天香扶起冯绍民,倚坐床头,将冯绍民紧紧搂在怀中。药一勺一勺喂入口中,似苦似甜,一滴不剩,全部喝完。
天香拿了一颗蜜饯递到冯绍民嘴边,“以前总是你哄着我喝药,如今我哄着你喝药。”
冯绍民笑意深深,安静地望着天香,“我们相互哄一辈子。”
天香语声越发温柔,“好,相互哄一辈子。”
冯绍民醒了,裴敬自然是高兴。站在龙榻前满脸堆笑,“陛下洪福齐天,总算是醒了,那日真是把奴才给吓坏了。”
冯绍民悠悠笑道,“兔崽子会心疼人了,这几天也辛苦你了。宫里一切都好吧?”
“陛下放心,一切都好。太子殿下,大公主,还有钱昭仪带着长乐公主都来看过陛下。”
“和妃呢?”
裴敬立刻噤声,陛下才醒,可不能让和妃气着陛下。
“和妃差胭脂来问候过,自己却是没有来。”
冯绍民闭上眼,冷笑一声,“这还没生呢,就不虚情假意,装模作样了?真是像极了她父亲,蝇营狗苟。”
“你刚醒了,别为了不值得的人生气。”
“皇后娘娘说的是,陛下还是好好休息,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冯绍民挪了挪身子,笑道:“躺了那么多天,都趟累了。裴敬你去把这几天的奏折拿给朕。”
裴敬望了眼天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小心翼翼道:“陛下,这几天的奏折。。。。。和阁老直接给批了。”
“放肆!”冯绍民重重锤了龙榻,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是当朕死了吗?谁给他的权利让他直接御批?”
天香抚着冯绍民的心口,为她顺着气,“不气,不气。”
裴敬立刻筛了身子,跪了下来,“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帘子一打,桃儿托了药盏进来,见着此景,轻声道:“陛下,参汤煎好了。”
冯绍民拿过参汤,手停顿在空中片刻,啪的一下直接丢了出去,“喝什么喝,直接死了算了。朕死了,不是正好如了有些人的愿吗?”
天香叹了一口气,“你们先下去,让太医院重新煎。”抬眸,向桃儿点点头。
天香心知冯绍民说的是气话,只有自己好好劝慰。
“您难得说这样任性的话。”天香淡淡一笑,“和弘旭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早就知道了不是。”
冯绍民不动声色,面色肃然,“我当时就不该心软直接解决了和家,何苦现在再来忧心。”
“又说胡话了不是?”天香为冯绍民正了正靠垫,“你登基那一会若是直接除了和家,这政务都没有人去给你处理了。”
冯绍民已渐渐冷静了下来,双眸紧闭,长长嘘了一口气,心里告诫自己一定要忍,一定要忍。
正说话间,桃儿抱着长乐入了内殿,见冯绍民神色已经缓和,忙笑道:“陛下,长乐公主来看您了。”
冯绍民接过桃儿手里的长乐,心情顿时舒畅了不少。将她举高,摇了摇,“长乐,叫父皇,叫父皇。”
“父。。。。父皇。“长乐奶声奶气的声音,让冯绍民的心瞬间柔软了起来。
“亲父皇一口。”冯绍民将脸颊伸了过去。
“吧唧”一声,长乐轻吻了冯绍民的脸颊,脸颊上还留了长乐的口水。
冯绍民咯咯笑了出来,什么和弘旭,滚一边去。女儿陪在身边多开心,什么烦心事都随风而去。
桃儿欠身道:“还是公主能让陛下开心。”
长乐一来,睿儿和萱儿也都来了。养心殿一下子成了孩子窝,瞬时热闹了起来。
冯绍民看着孩子们的笑脸,握紧了天香的手,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这就是上苍给自己最好的礼物。
萱儿直接爬上了龙榻,冯绍民回忆起在驸马府的时候,自己过敏,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喂着自己喝药,转眼都已经过去六年了。
冯绍民挥手,让睿儿也上来。睿儿面有犹豫之色,他不敢。
冯绍民缓缓道:“今日不是父皇,只是爹爹。”
睿儿咧嘴一笑,脱了靴子,也上了龙榻。
桃儿把新煎好的参汤拿了上来,睿儿侧首望了眼冯绍民,“爹爹,儿子喂您喝,就像几年前一样,可好?”
“好。爹爹还记得那个时候你们才这么大,现在都那么大了。”冯绍民用手比划了下,“你们那么小就有自己的秘密了,还是和娘亲的秘密对不对?”
萱儿笑了出来,“那个时候爹爹可坏了,不就是娘亲多买了些玩具,爹爹就生气了。”
冯绍民捏了捏萱儿的小脸,“小丫头片子,你娘亲哪里是多买了些,简直要把所有东西都给你们买了来。那个时候爹爹还是个驸马,一个月就那么点钱,可不得精打细算。”
萱儿仰了仰头,“娘亲有钱。爹爹的钱都是交给娘亲的,所以娘亲肯定有钱。”
天香被萱儿噎得说不出话来,冯绍民忍笑,看着天香吃瘪的样子还真是有趣。
“臭丫头,长大了越加顽皮,还是手里的长乐听话。”天香手里抱着的长乐,不停地笑着。
萱儿做了鬼脸,“娘亲以前就是个母老虎,现在依然是个母老虎。”
冯绍民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你看看,连女儿都知道娘子是个母老虎。”
天香不和冯绍民一般计较,把长乐也放在了龙榻上,“长乐,去,爬你爹爹身上去。你爹爹最怕痒了。“
长乐闻言,一摇一摆地走到冯绍民跟前,小手不停的在脖子上乱动。
冯绍民身体缩紧,不停的讨饶,“娘子,为夫错了,为夫错了。”
天香轻哼了一声,这才将长乐抱了过来,“喝参汤。”
冯绍民瞥了嘴,睿儿喂着冯绍民喝参汤。冯绍民在睿儿耳边轻身道:“儿子,以后娶媳妇可别娶个母老虎回家。”
“娘,爹爹说以后若是儿子娶媳妇,别娶个母老虎回家。”
冯绍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