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的人没有说话,任由下人搀扶着下了车辇。几把偌大的纸伞将几人遮住。一行人被身后黑衣人看护着进入了一处隐秘的宅院。
冯绍民瞳孔微缩,天边划过一道闪电。银光之中,照见了她冰冷的眼神。
冯绍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进入宅院的人,直至人影消失。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望了严彻一眼,就下了楼。
二皇子冯涵遥的满月宴大办了一场,毕竟是启晟开国之后的第一子,身份贵重。
夜色深沉,冯绍民在黑暗的养心殿小书房枯坐良久。每每如此,心丝丝疼痛,哪怕冯少卿已经去了一年,可是那里依然会痛。
满身的酒气,她只有用酒麻醉自己,才可以让那里好受一点。
冯绍民竟不知不觉在小书房睡着了,地上书散乱了一地。裴敬在殿外瞧着日头已经不早了,陛下应该起身,可是依旧没有听到传唤伺候的声音。
昨日宴会散去,冯绍民说要自己一个人静静,天香也就回了含凤殿。昨晚冯绍民一个人闷闷地喝了许多酒,今早许是会头疼,所以天香命人煮了醒酒茶而来。
裴敬见着天香,拱手道:“皇后娘娘,您看这时辰也不早了,可是陛下还是没有传唤伺候。”
天香凝着后面紧闭的殿门,“开门,本宫进去看看。”
守门的太监把殿门缓慢的打开,一缕阳光洒在养心殿的地砖之上。
天香从里到外找了一边,依旧没有冯绍民的身影,心下不免着急,轻声道:“陛下,陛下。”
天香走到小书房门外,突然听到里面有细碎的声音,便将殿门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冯绍民坐在地上有些颓然的样子,一脸疲惫。
天香望着地上杂乱不堪的书籍,心下一痛,轻手轻脚的走到冯绍民面前蹲下,将她揽入怀中。她知道冯绍民心又痛了,又想冯少卿了。这一年来,冯绍民常常会在梦里喊着冯少卿的名字,常常潸然泪下,常常一个人闷闷地坐在一处,一坐就是一天。自己时常劝慰她,开导她,好不容易才让她心绪好了些。
冯绍民微微转醒,头脑发胀,许是昨晚酒喝多了。抬眸对上天香含情脉脉的双眸,扯出一抹微笑,“香儿,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天香扶着冯绍民起身,“昨日你喝了那么多酒,今早一定头疼,我命人煮了醒酒汤,进殿找了一圈也没发现你人影,最后在这里找到你了。”
冯绍民侧首望了望窗外,“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你从来没有这么晚起床过。好在今日没有早朝,否则那些言官御史又要说你的不是了。”
冯绍民向外走去,“忠言逆耳,那些长篇大论也不是没有用处。看来以后我真该少喝酒了,酒这个东西小酌怡情,大喝伤身。”
天香唤人进来伺候冯绍民梳洗,喝了醒酒茶,瞬时清醒了许多。
换了一身浅蓝色的锦袍常服瞬间精神了,与刚才在书房内颓废的冯绍民判若两人。
时间总会慢慢冲淡一切,加上身边又有天香,所以自己不能再深陷在痛苦之中。
冯绍民伸了一个懒腰,“皇后,陪朕练会箭去,好久没练了,怕是生疏了。”
天香笑着福了福身子,“臣妾遵旨。”
裴敬在旁怯怯道:“陛下,那今日的折子。。。。。”
“交给太子。”说罢,便大步离去。
裴敬在旁默念,太子殿下好惨啊,可是为了陛下,太子殿下也只能这样了。
裴敬亲自带人捧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到了东宫,睿儿一看傻眼了。
“裴公公,那么多奏折,父皇呢?”
裴敬满脸堆笑,但是笑中隐着同情,“太子殿下,陛下去和皇后娘娘射箭了。陛下说这些奏折殿下今日要批完,陛下晚些时候要检查。”
睿儿无奈的捂脸,喃喃道:“父皇,您这是欺负儿臣,儿臣才九岁,您怎么舍得?”
裴敬忍住笑意,平静道:“太子殿下,您是最孝顺的。陛下昨晚又喝醉了,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裴敬余音未落,睿儿就收了收神色,严肃道:“你去伺候好父皇,本宫会把奏折批完的。”
“奴才告退。”裴敬躬身退了出去。
这一年,睿儿发现父皇脸上的笑容没有以前多了,时长自己发呆。如果能让父皇开心一点,这些奏折算得了什么。
御花园的空地,冯绍民手握弓箭,锋利无比的箭一次次射中把心。额上冒出滴滴汗珠,天香也没有出声阻止。如果能发泄出来,这对冯绍民是一件好事。
不过天香还是命人准备好了帕子,毕竟现在还在二月里,万一冻着了反而得不偿失。
突然,从御花园的外处听到脚步声,一听这脚步声就不是习武之人。
冯绍民将弓箭交给旁人,天香亲手替她擦拭汗水,递给她一杯温水,笑道:“陛下喝杯水歇一歇。”
刑部尚书刘俊气喘吁吁地跪在冯绍民面前,“陛下,出事了。”
冯绍民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俊,“又出什么事了?”
刘俊调整了一下呼吸,以免惊了圣驾,“有两名官员溺毙在护城河了。”
冯绍民神情一滞,“什么身份?”
“是东宫的两名属臣。”
“什么时候发现的?“冯绍民的语气愈来越冷,甚至比这呼呼的寒风更加冷上几分。
“今早发现的。这两人都是昨晚参加完二皇子的满月宴后出宫去的。两人的家人发现一夜未归,便赶紧报了官,后来就发现两人溺毙在护城河里了。”
“这是给朕的警告,还是给太子的警告?”冯绍民冷笑一声。
刘俊抬眸,小心翼翼问道:“会不会是和。。。。。”
冯绍民不置一词,转身沉默几许,脑中闪过无数念想。须臾,脸上露出了深深的讥诮之色,“死在护城河,真是有意思。”,讪笑一声,“这事你不用管了。朕会让宋翊去查,护城河本在他管辖范围之内,如今出了人命案子,他难辞其咎。”
刘俊叩首道:“微臣遵旨。”
刘俊退去后,冯绍民无奈地摇摇头,“想清闲一日都不行,做皇帝真累。”
天香上前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能者多劳,谁叫陛下绝世无双呢?”
冯绍民刮了刮天香的鼻子,“就属你嘴甜。”
“让宋翊来养心殿见朕。”冯绍民旨意一出,裴敬半刻不敢耽搁。
护城河内官员溺毙身亡,实则被人暗杀,做成溺毙样。天子脚下出了这样的事情,冯绍民在养心殿龙颜大怒。责骂宋翊这个禁卫军统领怠忽职守,护卫不力。杖则四十,停职反省一月。限期半个月查出真相。“
天近黄昏,文华阁后堂。
和弘旭正在整理今日送到内阁的奏折,正欲回府,急匆匆的声音在外骤然响起,他脚下一停。
“阁老,宋翊被陛下杖则四十,停职反省y i月。并喝令他半个月内查出真相。”一人裹着朝服走进来,来人是内阁次辅,钱昭仪之父钱霆啸。
“所谓何事啊?”和弘旭问得云淡风气,毫不在意。
“两个东宫属臣溺毙在护城河了。这护城河还在宋翊的管辖范围之内,如今出了人命案,他要负主要责任。”
和弘旭叹息一声,“可是宋将军又不是刑部或者大理寺的人,如何能在半个月之内查出真相。而且四十杖,陛下也太狠心了,怎么说也是一直跟着陛下的人。”
钱霆啸整整朝服,猫着腰靠近,一脸小心翼翼的样子,“陛下这一年越加不近人情了,下官都替那些官员可惜。”
“糊涂,怎么可以议论陛下!”和弘旭额边青筋毕露,粗声道:“陛下做什么都是对的。”
“阁老,您不妨卖宋翊一个人情,帮他查了案子,让他记得阁老的好。到时候宋翊也可归阁老所用。”钱霆啸根本没有在乎和弘旭的态度,急忙作揖,样子十分真诚。
和弘旭对钱霆啸的提议早有思量,可是宋翊一直是冯绍民的心腹,想要拉拢他为自己所用,还没有那么容易。
“宋翊一直是陛下的心腹,想要拉拢谈何容易?”
钱霆啸挑眉,“阁老,陛下最忌讳何事?”
和弘旭双眸眯起,幽幽道:“陛下最忌讳官员贪赃枉法。”
“是了。宋翊是个软硬不吃的,所以不能着急。“
和弘旭连连点头,“要让宋翊收归本官所用,既要给他恩典,也要握住他的死穴。”
“阁老英明。”
和弘旭面露喜色,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文华阁。
后殿重归安静,钱霆啸做到案前,翻阅着今日送来的奏折,讪笑一声。
自己的女儿在后宫之中被和贵妃逼得喝了绝子药,这个仇他一定要报。好在陛下和皇后娘娘待女儿极好,又将长乐公主养在女儿膝下。陛下的恩德,自己定要报答。儿子如今外派历练,政绩也是颇佳。若非陛下提醒要藏起锋芒,自己这儿子,和弘旭怕是也不能容忍了。和家的死期不会远,这大厦即将倾覆。
钱霆啸闭上有些疲惫的眼,重重的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