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初相识,
犹如故人归。
冰冷的太极宫,火烛摇曳,只见一头带妙常髻,身上穿一件月白素袖袄儿,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拴着秋香色的丝绦,腰下系一条淡墨画的白绫裙,手执麈尾念珠。
这,便是容妃,曾经吕宋国的长公主,诸葛青青,如今只是太极宫里的妙玉真人。
虽有四十岁的年纪,却还是风韵犹存,苍白的脸泛着微红,敲打着木鱼,嘴里呢喃地念着:“不上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不乱。是以圣人之治也,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恒使民无知、无欲也。使夫知不敢、弗为而已,则无不治矣……”
一阵轻风拂过,经书页页翻过,木鱼敲打声嘎然而止,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和尚跨进屋内,正是玄嗔,女子只微微叹了口气,不停地拨动着手中的念珠,说道:“你不该来。”
“你不愿见我?”玄嗔满是忧伤地问道。
“我已遁入空门,心中早已放下一切,你该适才放下。”容妃淡淡地说道。
“你入道门,我便入佛门,你入地狱,我便随你一同,我说过,会守护你生生世世,哪怕你的心已不再。”玄嗔心中早已下定决心。
容妃缓缓起身,她淡漠地转身看了眼玄嗔,又一声叹气,道:“这些日子,我总是能梦到我们小时候的样子,虽然战乱纷纷,但也是过的潇洒自在,你依然是这样守护在我身边,只是第二天醒来,才发现终究是一梦场。”
“为了吕宋,你和亲来到云国为妃,但为了你的儿子,我愿意再度出手相助,哪怕是有悖天理,我亦无怨无悔。”玄嗔说道。
容妃淡漠地摇摇头道:“旸儿有他自己的命数,从小体弱,幸得你不计前嫌,出手相助,我感激你,虽然云国宫中的日子也十分清苦,但陛下垂怜,我还活着,能看着旸儿日后娶妻生子,一辈子无忧无虑,平安一生,余愿足矣。”
“难道你就从来不为自己打算?”玄嗔苦涩地问道。
他知道容妃在云国为妃时的苦难,吕宋虽只是小国,但她长公主的身份却十分高贵,厉睿渊也算善待她,即便如此还是遭人非议,因为需要借助云国的力量来压制本国多年来不休止的内战,容妃在宫中一向是循规蹈矩,可还是会有人对她评头论足。
在她生死一线间,拼死诞下厉旸,他知道她有多在乎这个孩子,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她在这宫里太寂寞孤独了,有了厉旸,她可以有个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虽然厉旸从小体弱多病,但也不妨碍他天生的聪颖智慧,是难得的奇才,只是好景不长,厉旸两岁时,先皇后诞下太子厉闫,原本该属于厉旸的一切尽数消失,失宠,欺凌等一切均发生在这个孩子的身上。
皇宫里不乏无宠的王子,厉旸也变成了其中之一,德妃虽然向来不受宠爱,但就因为她是云国楚家人,厉睿渊从未断过对她及她的孩子的恩宠,然,只有厉旸,七岁时以病痛为由被送来了净月寺,曾一度心死的玄嗔,又一次燃起了新的希望,若说天命所归,倒不如放手一搏,拿回原本属于这个尊贵王子的一切。
“打算?”容妃转而摇摇头道:“我只盼旸儿能平安度过一生。”
“虽然太子厉闫已然回国,但他过于年轻,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掌握所有信息,若是这个时候厉睿渊他……”
“休得胡说!”容妃眼睛微凛,说不出的愤怒,但看着那个曾经她深爱过的男人,为了自己变成现在的模样,瞬而苦涩道:“云深哥哥,不要再盘算了,既然我已遁入空门,这世上唯一眷恋的红尘就只有厉旸,不要再去为他涉险,云国的水远远比你看到的还要危险万分。”
“哪怕刀山火海,我亦无悔!”玄嗔神情严肃道。
“世事轮回,因缘际会,一切皆有定数。”容妃转身望着窗外的明月,说道:“云深哥哥,你是佛法高僧,却应该早已理解这其中的含义,只是一个嗔,你太执着!”
“如果没嗔,我恐怕早已是死人。”玄嗔苦笑道。
容妃慢慢转过身来,却已是满脸泪水,她何尝不知他心里压抑的痛苦,只是云国,泱泱大国,这里的一切却是暗潮汹涌,她当年的中毒是人为,但又是何人所为?是不是该问问那个高高在上的陛下?
“你不必再来太极宫了。”容妃决绝地说完,便离开了太极宫。
玄嗔阴沉着脸,她这般的不争不夺,又会有谁能理解?他势必要为她打出一片天下,只要她还是云国的容妃,永王厉旸的生母,她就有争夺的资本,她来到云国就不仅仅只是吕宋的长公主,还有云国容妃。
这一夜,太过漫长。
中车府,浮梦居。
揉碎浮藻间,沉淀彩虹梦。
莲玉刚刚踏进屋内,里面就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高坐在正堂中央,身着紫衣蟒服,面容秀美的高傲男子,另外两个便是顾云尚和一个身着金色华服,不难看出此人身上的富贵气势,便是保州城首富刘云轩。
紫衣蟒服的男子,微微转了下拇指上翡翠扳指,只淡淡地看了眼走进来的莲玉,一阵风从身后吹来,一道白影迅速坐下,拿起一侧的茶杯畅快地喝起来,深深吐了口气道:“莲玉啊,你这府里的茶实在是差了点。”
“雷侯府里的茶还不是没留住你?”莲玉冲他翻了一个白眼,然后向着中央正坐的紫衣男子,恭敬地欠了欠身道:“平津侯。”
平津侯楚少羽是先皇胞妹沭阳公主的亲生子,少年得志,有一剑定江山之称,皇室厉家最为信任的家族之一。
“这样,便到齐了?”平津侯单腿跨坐在椅子上,一双丹凤眼略略扫过底下的人。
“侯爷看呢?”莲玉淡淡一笑道。
“这么看来,他就是想这么一直闲散下去?”平津侯语调微沉,听不出任何的喜怒。
莲玉轻轻一带衣袍,在顾云尚身旁的空位坐下来,拿起茶杯细细品了品,微微蹙眉,道:“确实差了点。”
“难道在下上次送来的金镶玉,大监没有品茗过?”刘云轩故作失落地问道。
“金镶玉色尘心去,川迥洞庭好月来。”苏晟吟道。
顾云尚冷哼着撇过脸,看着他脸上的伤,自己也连带着无辜受累,他还有心思吟诗。
“苏门主这是去哪里了?”刘云轩一脸好笑地看着苏晟问道。
“赏月。”苏晟简单应着,眼睛却有意无意瞟了一下莲玉,嘴角微扬。
刘云轩精明地察觉到,看着两人如若旁人的互动,挑了下眉,别有深意地恍然道:“哦……”
“侯爷,把我们召集过来是想说些什么呢?”一杯茶饮尽,苏晟直接问道。
平津侯冷笑道:“我还以为你们都这么喜欢自说自话。”
苏晟用手指掏了一下耳朵,懒洋洋地说道:“我是习惯了,要不是侯爷,我现在就已经温柔乡里,美人左右在怀,喝着美酒,那滋味……”
自己幻想着修长美腿的美人,左拥右抱,美色美酒当前,转而又不明深意地看了眼莲玉。
刘云轩在一旁憋着笑,平津侯微微咳嗽了一声,真不知道段凌风从哪里认识的这家伙,一天到晚的没个正经,还对莲玉……唉,不能提,绝对不能提!
“侯爷,不就是一个太子回国,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的把我们都招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造反呢!”苏晟笑道。
平津侯拍着桌子,吼道:“胡说八道!”
“若是造反……”莲玉拢了拢衣袖,语气平淡道:“又无不可。”
除了苏晟一脸笑意,其他人都惊讶地看着他。
一向忠君的顾云尚脸色微沉,道:“大监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凭现在的实力,还需要两年的时间。”莲玉毫不在意地喝了口茶道。
刘云轩难得的严肃道:“你想做什么?”
“莲玉,这不该是你说的话啊。”莲玉是云国皇室大监,掌皇帝印、册、剑,若心存反意,早就可以提剑弑君,绝不需要谋划两年,平津侯略略皱眉。
莲玉只淡淡道:“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是不该说。”
“段凌风呢?”平津侯话锋一转。
苏晟微微含笑,并未作答。
莲玉叹了口气:“女人啊,果然是祸水。”
顾云尚、刘云轩一脸懵地看着他,刘云轩转而捶胸顿足,满脸愤恨道:“现在段凌风也有了温柔乡了。”
“何止啊……”苏晟满是笑意地说道:“顾大人也不落后于人啊!”
“什么?!”刘云轩一惊,更是婆娑泪眼地看向一脸懵的顾云尚。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顾云尚,让他的脸红到了耳朵,怎么说到他的身上了?
“说正经的,”平津侯打破尴尬,正色道:“现在太子回国,安王和永王也摆到了台面上,你们也知道安王和永王身后都有着极深的背景,陛下当初为了平衡势力,才让安王和永王一同入庙堂,可如今太子回国,还让正一品太保辰奕寒做了太子的师傅,以弥补太子十年间遗漏的朝堂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