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然后头也不回的跑远。
沐清晨不知道他跑的时候有没有难过,有没有舍不得,有没有哭。
她泪眼朦胧中只觉得他跑的很用力却又很狼狈。
他没有留下别的话,他们之间,也没有承诺和约定。
他喊她沐清晨,再也不是晨儿。
从此以后,一别两宽,杳无音讯。
那一千块钱,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来,可在当时来说却很值钱。因为那个时候,买一份大碗的牛肉拉面,也只需要一块五毛钱。
他的钱全是百元大钞,她舍不得花,也知道留在自己身上必定会被舅舅翻要出去。她站在银行高高的柜台前,把这些钱币一张张用力抹平,变成了存在银行里的一个数字,每次看到这个数字,她都会觉得心安。
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是这多年来他无形中给予的温暖和庇护。
如今,又多了一个“可”字,以后看到这个字,她就会想到,他对她自始至终与别人不同。
格外的好,格外的温暖。
聚会定在大年初三,是情人节的前一天。而此时距离大年初三,也只有一周的时间。
舒景同还在抚宁没有回来,客户的回款还没结束,可无论如何,除夕前他一定会回来。
沐清晨没有多问,除夕一早她动手包了饺子,送到医院陪母亲吃过团圆饭,傍晚才往回走。
年年如此,因为再耽搁下去,不管是公交车还是出租车,都会停运。
近几年有了烟花管制,连永年和伊丹在家里吃完晚饭,就会跑出来找她,然后他们一起去郊外的湿地公园,找一个既开阔、风景又好、又不受管制的地方放鞭炮。
他们坚信,噼里啪啦的响声,能驱散过去一年的霉运,迎来新一年的好运。
最近几年,每到除夕,伴随着家家户户电视机里春晚的声音,连永年和伊丹都会抽出短暂的时间来陪沐清晨过年。
今年,还是他们三人,还是在挂满彩灯的公园里,连永年点燃的鞭炮震天响,漫天喧嚣热闹中,沐清晨却有些心不在焉。
伊丹知道,她在惦记舒景同。
同学群里的热闹一直没停下,此起彼伏的拜年红包断断续续从下午就开始出现。
连永年却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每年的这个时候,他们三人都会特别感慨,尤其是清晨,总会忆起那段最孤苦的少年时光。
那个时候,没有舒景同,没有伊丹,没有连永年。
父亲远走,母亲入院。
舒景同离家的那一年,沐清晨的母亲终于被送进了第四医院。
第四医院是本市的精神类专科医院,只可惜,据说进了那里的人,几乎没有几个会治愈归来。大部分病人,都会在那里走完人生最后的路。
那一年,沐清晨休学修养了很久,之后每年的除夕,她都是一个人过。
她搬了家,常常坐在阳台上看小区里的孩子们在外面放鞭炮,到烟花燃尽众人散去的时候,她也会独自下楼去闻一闻空气里的硝烟味儿,只有那个气味,和小时候在胡同里的年味相同。
闻到鞭炮的味道,才依稀觉得仿佛舒景同还陪在身边。
她会俯身去捡那些散落下来没有被点燃的零星小鞭炮,却又胆小的不敢去点燃引线,就把它们堆放在小区的石桌上,等明天一早那些贪玩的孩子们醒来,就会有人一个一个奏响这些漏网之鱼,再次响起霹雳吧啦热热闹闹的声音。
那满地满地的大红色炮仗皮,鲜红绚烂,预示着新的一年红红火火万事如意。
这样靠看着别人的热闹而热闹的除夕,沐清晨一个人冷冷清清度过了五年,直到大一那一年与伊丹住进同一个寝室。
伊丹在入学名单里看到她的名字后,特别申请了与她同寝。从此,她们开始结伴而行,也是从那时候起,连永年才慢慢了解清晨的过往。
后来每年的除夕,他们仨放完烟火,连永年都是先送伊丹回家,然后再送沐清晨。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在单独送新年礼物的时候伺机表白。
他曾经在元旦圣诞情人节国庆节等每一个或传统节日或西方节日的时候,用或大或小的礼物,表达自己的爱意。
可每次,她总是默默的拒绝。
只有春节的时候,才会看上去不那么冷漠。
他记得,她第一次收下春节礼物的时候,还给了他一个很单纯的拥抱。
那个拥抱虽然短暂,却让他觉得好像能听到花开的声音。
只是他并不知道,春节礼物,是沐清晨心底最温暖的礼物。
因为小时候的舒景同只有春节才会送她礼物。
沐清晨记得,第一次收到的春节礼物是一块烤的外焦里嫩的地瓜。
那个烤红薯,他自己动手,练了好几次才稍稍能入口,其余全部都化作焦炭。
那时候的舒景同还没有权利保管压岁钱,他不可能有能力去挑选购买礼物,却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让那个邻家丫头展颜一笑。
还有一年是一个当时特别流行的大号棒棒糖,拜年的时候长辈送给他,他揣在怀里回来就给了她。因为在亲戚家待得时间太长,她入口的糖都变软要化掉了。
不管是怎样微小而又不值钱的东西,都是沐清晨的宝贝。在那些寒冷无依的岁月里,换来救命般的温暖。
所以,当连永年第一次满面笑容送她春节礼物的时候,她忍不住掉下泪来,甚至是有些激动的拥抱了他。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虽然送礼物的换了人,可每一年的礼物却从没断过。
而今年,送伊丹回家之后,沐清晨特别想去老宅那附近看一看。
她家的老宅已经拆迁,除了胡同口的那棵老槐树,再也找不到旧时的影子。
沐清晨没有下车,她透过车窗望着那棵树,她知道那上面,刻着两个名字。
沐清晨和舒景同。
拆迁的时候她来不及过来,等她来的时候,只来得及在这棵树上留下点念想。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代表着,沐清晨喜欢舒景同。
可舒景同,是不是也喜欢沐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