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我属于孩童的天真和欢脱收束起来，让自己变得“懂事”。
我会帮助我的养母烧柴做饭，会十分耐心地聆听她的“教诲”，并强行配合她作出她想要的表情。
我会帮助我的养父下田干活，用我稚嫩的身体帮他分担苦累。
我成了远近闻名的“懂事孩子”，那几年里，任谁见了我，都要竖起一根大拇指，夸赞我的懂事。
我也成了同村小伙伴中间的典型，成为了教育他们的标本。
村民们一边宠溺地摸着自家孩子的头，温柔的呵呵笑道：“我家孩子啥时候有李旺这么懂事儿就好了。”
一边用一种十分冰冷的目光看着我。
——其实那种目光也说不上冰冷，甚至还带着些温暖的笑意，就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投射过来的目光，反正有着难以逾越的距离感。
时间渐长，我在“另一个世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便永远也回不去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拿一把刀，在身体的某个地方，每天都穿刺一遍，每天都不让伤口愈合，久而久之，这个伤口就会止血、结痂、掉皮，长成身体上的一个器官。
这个伤口润滑而又皮实，可以随意触摸，而没有任何痛感。
穿上衣服，我和正常人完全没什么两样。但我心里清楚，我已经不再是个正常人了。
道德像一个铁钩，勾起我的嘴角，使我在强行压抑自己情绪和个性的同时，依旧能面带微笑，配合我的养父母上演其乐融融的戏码。
道德也像一座铁牢，将我囚禁在另一个世界，我只是表面上是我而已。
我就这样，在自我折磨里，和周围的一切相安无事地活到了十四岁。
所有人看我都是正常的，但只有我自己心里知道，我得了一场慢性绝症。
这绝症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病，但种子却已经实打实的埋进肥沃的土壤，蓄势待发。
……
我十五岁拜入瑶光仙宗，按理说，我想要讲的这个故事，应该从十五岁以后开始。
但我还是讲了我十五岁之前的一些事情，因为我确信，我的魔种，是那个时候埋下的。
在十四岁那年，我遇到了两个人，他们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有时候我想想，就不由得苦笑，心情也是复杂至极。
我不知道我遇到他们究竟是我之幸，还是我之不幸。
这是一对孪生姐弟，和我同岁，姐姐叫婵娟，弟弟叫离迹。当然，这两个名字是他们的仙门道号，俗家名字我便不再提了。
那是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杨柳软蔫蔫地垂着，村口的小河水波澜不兴。
鸭子把池塘里的水霍霍成了白玉色，由于水位下降而露出的池塘底部，有着一摊摊鸭屎和一枚枚鸭子的脚印。
知了只闻其声。
我的养父在挑水浇地，养母在家里做饭。我的任务是把做好的饭送到田里，并接受一番养父关于“孝顺”的质询。
我把养母做的一大碗面条，连带着一轱辘蒜，装进竹篮，用布盖上。
然后提着竹篮，向田里走去。
太阳将我的衣服炙烤得发烫。
走到河上的木桥边的时候，婵娟从桥下走出来。
山野乡村，盛夏午时，除了田里的农民，野外很少有人出没，我当时被吓一跳，满脑子想的都是老人口中的“水鬼”。
我一时愣在原地。
眼前的这个人，比我高半个头，衣衫褴褛，浑身布满泥土灰尘，看不清样貌。
婵娟也看着我，突然咧嘴笑了：“小哥，你篮子里装的是什么？好香。”
那是我这辈子和婵娟见的第一面，听她说的第一句话。
婵娟脸上刻意抹着泥土，脖子、胳膊等裸露出来的皮肤，都结着厚厚的泥痂，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洗过澡了。
她身材瘦长，手掌和赤裸的双脚都十分纤细。
她这一笑，牙齿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双眼也弯成月牙，顿时使我有种魂飞天外的感觉。
我这辈子只有过一次这样的感觉。
我用我一贯的嗫嚅语气回答道：“面……面条。”
婵娟又是一笑，眼睛却是看着我的提篮，说道：“小哥，面条能卖给我吗？”
我呆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面色苍白，站在那里摇摇欲坠，声音也十分柔弱，却吐字清晰，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自从我意识到我和同龄人不一样之后，我就很少和其他同龄人沟通，我极度地缺乏社交能力。
面对婵娟的问话，我心跳十分快速，大脑也空白起来。
对于像我这种的，自由生长在乡村，没见过世面的人来说，突然出来一个说话很好听，身材很高挑的陌生女孩子来跟我说话，我心中居然有一种满满的被宠幸的感觉。
我把头低到最低，享受着面对陌生人时自由、欢快的心情。
直到后来，我也热衷于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面对所有的陌生人。
因为只有那样，我才会摆脱熟人，摆脱那些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目光。
我才会觉得我没有被世界区别对待，才会有那种身处现实世界的踏实感。
我低着头，迟迟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处断桥，桥只修到河中央，剩下的一半是用几块石头续上的，平常很少有人会过来。
周边都长了很深的茅草，野鸡和鹧鸪不时地叫上一声，烈阳和蝉鸣声想和，周围一切都显得那么有气无力。
婵娟看我低下头不说话，便上前一步，一手抓着我的篮子，再次问道：“小哥，把你的面条卖给我好不好？我有钱的，我拿钱买。”
婵娟一边说着，一边手掌一翻，拿出一根金灿灿的珠钗。
珠钗上面的花纹十分华丽，在太阳下亮光闪闪，比戏台上女旦的首饰还要亮，还要好看，一看就是值很多钱的东西。
不过我的目光只是在珠钗上停留了一瞬，便直直的看着婵娟的手指。
她的手指细长，五个指甲晶莹玉润。
我又看到她的双脚和脚踝，修长而又纤细。
她说话的声音十分虚弱，却也是我从来没听过的娇软。
她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