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迹回头看一眼,不发一言,却垂下眼帘,被婵娟带着,走进大殿,走到密道口。
密道口位于大殿后墙,婵娟揭开厚重的蜀绣墙幔,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呈现。
在大殿里还是能够隐隐听到外面的撞门声,以及敌军疯狂的喊声:“快撞!万万不可放走了姜太子!”
婵娟一手拉着离迹,一手指着洞口,道:“快,阿弟,快进去!”
离迹却迟迟未动。
婵娟了解他,又是急得直跺脚:“哎呀,事到如今,便不要再管其他的了。”
离迹皱眉看她:“姜国举国上下都心系本宫,如今国破,本宫岂可抛弃国人,钻狗洞以苟且偷生?”
说完,转头负手不动。
婵娟知道劝不动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突然,她向洞口的墙砖撞去。
她劝不动离迹,转个念头,竟想着扩充洞口,将‘狗洞’改成‘人洞’,以照顾离迹的自尊心。
婵娟奋不顾身,用肩膀想要把墙砖撞得松动,肩膀撞两下,疼得不行,便用手肘撞,手肘撞疼了,便又用膝盖。
等浑身关节都撞疼的时候,她便又用手指去抠砖墙。直到指甲脱落,鲜血淋漓,婵娟依旧没能将砖墙撞掉,洞口扩充。
婵娟已经遍体鳞伤,形容狼狈至极,脸上也满是热泪。她转头四望,却看到地上有一节戟头。
十三岁的她不知又哪来的力气,拿着那支十几斤重的戟头,不要命一般击打着砖墙。
轰隆!
大殿外传来一声巨响,宫门赫然已经被撞开,接着传来短兵相接的声音。
姜国的禁军将士们悍不畏死,与敌军殊死搏斗!
殿内。
婵娟状若疯癫,不要命一般地拿戟头撬着砖墙。终于,那砖墙被打松,婵娟扳着砖缝活动几下,抽出几块墙砖。
‘狗洞’终于扩成了‘人洞’。
婵娟瞬间露出笑容,回头看向离迹:“阿弟,现在不再是狗洞了,你从这出去,也不再是苟且偷生。”
离迹原本看着殿外,此刻闻言回头,看到了自己的孪生姐姐以血肉之躯为自己扩充的洞口。
她遍体脏污,血、泪、汗和灰尘混流成泥,盖住了半边脸,但那笑容却一如既往。
离迹表情凝滞了一瞬,转而深深地看了婵娟一眼。然后,他不再说什么,脊背挺直,迈步走进密道。
婵娟看到弟弟肯进,不禁喜极而泣,紧跟着走进密道。
姜国国灭,号称‘举世无双’的姜太子却逃了。
梁国顿时陷入了不小的骚乱中,他们灭国、屠城,将事情做得太绝,以至于极其害怕离迹会卷土重来,将灭国屠城之仇,以十倍还之。
于是,梁国像疯了一样,派出大量人手,对婵娟和离迹进行搜捕。
只是天下之大,乱世又如浑水,想找出两个人,着实不易。
婵娟姐弟漂泊入了民间,他们脱下自己的华服,改换上乞丐装束,又在脸上抹上灰泥,一路向西,走到了我所在的‘李家村’。
离迹心性自幼高傲,这一路上,他一直坚守原则,“不受嗟来之食,不用乞讨之物,不饮盗泉之水”。
每每都是婵娟绞尽脑汁,寻找吃食衣物。地里的野菜、山里的野果他们都吃过。
身上的衣物也是婵娟留下了财物,从农人家里偷偷“取”出来的。
在后来我们三人流浪的路上,婵娟理理头发,温柔一笑,对我说:“从小我就喜欢照顾阿弟,现在也是。习惯了,便不会觉得辛苦,反而觉得欢喜。”
我也进一步发现婵娟性格中美好的一面。
桥洞下。
婵娟又说,现在天下诸侯割据,离迹是想去东南扬州,借兵复国。
她还说,阿弟是天下闻名的人儿,虽然年幼,但德才兼备,姜国帝族在姜国极有影响力。
“阿弟一定能够借到兵马,完成复国大业!”说这句话的时候,婵娟的眼睛中,是两道如同正午清泉一般光芒。
现在婵娟和离迹走了。
我踩着月光,回到家里,躺到床上,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
次日大早。
我起床时,家里只剩我自己,灶房的锅里留着热腾腾的米粥。
我走出大门,看到一个个火把星星点点分布在村子周围的野地里。看来村民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抓“逃犯”,拿回十辈子都花不完的赏金。
我庆幸我昨天率先去通知了婵娟姐弟,让他们逃过了这次搜捕。
随即我又心中开始打鼓,他们真的能逃过吗?
我的养父母自然也是去了的。
我坐在门槛上,凝目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火把,其实现在天已经大亮,已经用不上火把。
但这些村民应该是夜间出去的,习惯了火把的照明,以至于虽然天亮,也忘了把火把丢掉。
“习惯”是个很正常的东西,很多人都会有。
比如我的养父习惯于打压我的自尊心,习惯于把自己的威严,建立在我的痛苦和无助之上。
比如我的养母,总是习惯于向我灌输孝道,努力地磨灭我的性格,把我打造成只知道“孝顺”的木偶。
又比如,我总是习惯于亲近那些像我一样孤立无援的东西,和一切同样漂泊无定、寄人篱下的人。
我心中不可抑制的,泛起一阵恐慌。
我脑子里出现了这样一副画面:我的养父母呲着大黄牙,得意洋洋的提着婵娟姐弟,到官府领赏。
婵娟姐弟像我的那只小狗一样,被打死,剥皮,鲜血淋淋。
他们尖锐地笑着,锅里“咕嘟嘟”炖着婵娟和离迹的肉;养父拿着两张我同类的皮,专门挑最热闹的地方,招摇过市,享受着围观人群的惊叹。
那一瞬间,我竟然有了一种恨我养父母的情绪。
这种恨,又和我心中的道德起了剧烈冲突,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握起来了一样,难受无比。
随着一阵阵的痉挛、抽搐,我的嘴里吐出透明的酸水。
我双手搂住快要炸开的头,身体蜷缩的像一只虾米,倒在了我家门前。
巨大的精神痛苦,又瞬间接通了精神和肉体的通道,传递到我的肉体上。
我的颠病在一天里,第二次犯了。
“喂,阿旺,你怎么了?”我在浑身抽搐的疼痛里,恍然间听到了婵娟的声音。
随后,我又感觉一只修长的手,按在了我的后心。紧接着,一股热流涌进我的全身,使我的症状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我这才得以睁开眼睛,看到正是婵娟和离迹,在我的身前半蹲着。
我不禁一怔,心想这二人怎么又回来了?这两只可爱的小兽,我的同类,为什么没有逃掉?
婵娟帮我擦着额头上的汗。
离迹语气冷淡道:“你患有颠病,不宜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