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手脚轻细,心思细腻,转眼间便将房间恢复如初。
我不禁想,若是婵娟真的嫁给了马洋,是否也会被马洋这样糟蹋,也会像这间精致的房子,在马洋满身横肉下,像暴雨下娇艳欲滴的鲜花一般,摇摇欲坠?到那时,会有侍女,像复原房子一样,把婵娟重新复原吗?
我的心痛极了。
但我没有出言安慰婵娟,因为我感觉我配不上她,甚至配不上对她说随便一句安慰的话。
我配不上任何人。
我只是一个依靠别人而活着的寄生虫,且不是为自己而活着。
我从来都是残缺的。
小时候,缺一半父爱和母爱。
长大了,缺一颗冲动而富有活力的少年人心脏。
后来,我表面完整,却已经缺失了所有正常人本该拥有的东西。
到最后,我回天无力,只能将我这一生埋葬。
我这一世留了很多遗憾给我自己,但却仔细想想,我幸好给我自己留下的全是遗憾。
侍女来问:“禀主人,饭菜要再换一桌吗?”
婵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我。
我连忙说:“我……我吃好了。”
婵娟便摇摇头,柔声道:“不必了,全部撤了吧。”
侍女们把案几收拾干净。
婵娟把手肘撑在案几上,撑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在一旁偷偷看她。她穿着一袭蕊黄色襦裙,头发束起,没有戴什么饰品,看起来干净利落。
我的目光一路沿着她的脸往下,看到了她纤秀的脖子,看到了她脖子上的两根大筋往下延入锁骨里侧。
她微微挺起的胸脯,到锁骨之间的皮肤,像一只煮得很轻的鸡蛋,十分娇嫩。
十四岁的她还没有发育开来,皮肤也不像后来的羊脂白玉一般。但我已经每看她一次,心就会痛一次了。
这心痛来自于我的懦弱,和我不堪的精神过往。
虽然我当时对男女之事,和普通的十四岁孩子一样幼稚,但我就是有一种沧桑的觉悟:我和她是不可能的。
我这辈子已经和谁都不可能了。
干燥的夏日似乎遥遥无期,侍女都已经退去,房间里就剩我和婵娟。
扬州的空气比李家村的空气干净得多,即使清风吹过,也不会有很多黄土漫天飞扬。
天空的蓝和白云的白,清晰无比。
竹制的窗子,竹制的案榻,竹制的席卷,都凉滑发亮,散发着属于岁月的黄色光泽。
婵娟突然开口:“阿旺。”
我连忙将视线从她的身上移下去,回应道:“嗯。”
婵娟说:“我大概是要留在扬州了。阿弟也可能会因此借到兵马,打回梁国。”
“嗯。”我说。
“那你怎么办?”
我怎么办?
我蒙了一下,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世界上所有人好像都有自己的目标和去处,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命运,所以他们不管快乐还是痛苦,总是活得清晰明了,从容不迫。
但我总是处于迷茫。
“阿旺。”
“嗯。”
“你有什么梦想吗?”
“……没,没有。”
“就一点都没有吗?比如考取功名,踏入仕途;比如像前朝诗仙一般,游历天下,恣意一生;或者进入行伍,建功立业;又或者,开个酒楼客栈,一生安安稳稳。”
我想了想,把这些婵娟说的这些,一一在我的脑海中过了一遍,也没有在我的想法中,套中相契合的模子。
准确的来说,我的脑海中混沌一片,像烂泥沼泽一般,没有一件成型的东西。
唯一一个坚不可摧的东西,就是,我想一直和婵娟在一起,哪怕每天看一眼都很满足。
“没有。”我摇了摇头。
婵娟似乎早已习惯我的想法,在她的眼里,我一直都十分“懂事儿”,一旦涉及到做决定的事情,我永远都是选择那个最简单、最不麻烦人的选项。
婵娟忽然对我笑了笑:“阿旺,我替你做决定吧。”
“好。”我点头。
“就在这扬州城里,我给你找一间铺子,你学习做点心,卖点心赚钱。到你长大了,你就娶一房媳妇儿,生几个孩子,一家人好好的。”
“嗯,好。”
“到时候,你多做一些桂花糕,密渍橘子,芋头酥,我隔三差五就去照顾你的生意……”
“嗯,好。”
我心中难受无比,但一想到我只是个废物,靠我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自己的人生。
我便在心中,痛苦而又欣然地接受着她给我安排的人生。
出生在帝王家,和出生在农家,这两类极高和极低的人,思想都是十分早熟的。
婵娟还那么小,却已经那么落落大方,处处为我着想,处处照顾我,甚至已经为我规划好人生。
我还那么小,却已经万念俱灰。
婵娟和我说着话,自己却笑了起来。她看着我,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忽然觉得这样还挺好的,阿旺。”
她抓住我的手腕:“我阿弟有本事,就让他一个人去闯荡去,我们安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便可。”
我点头:“嗯,好。”
这一天,离迹回来的很晚。
婵娟像往常一样,带着我在门口接他。
离迹从马车上下来,站在门口,眉头紧锁,久久没有动。他长袍的袖子几乎垂到地上。
婵娟靠着门柱看了一会儿,便再也憋不住,声音明媚笑道:“想什么呢?阿弟?”
离迹回头,剑一样的眉毛皱得更狠了。
婵娟走出来,站在他的身边。二人并肩走进大门,我跟在后面。
离迹说道:“马节度使说,我现下年纪还小,让我在扬州住几年,再论其他。”
婵娟点头,轻呼道:“他不肯借兵?那么,你定的条件跟他说了吗?”
离迹道:“复国后,割颍川、徐州十郡给扬州,每岁给扬州纳贡,合兵灭梁,再拥扬州马氏入主梁国。这些条件我都说了。”
三人穿过一条条长廊,走过府邸的一座座假山,最后在一座木桥上停了下来。
河水潺潺,几尾金红色的鲤鱼嘴巴扬出水面,张合不定。
婵娟又轻声说道:“把我下嫁入马氏,他们还不放心吗?”
那一刹那,我看到离迹的脸色白了一瞬。
离迹从来没有想婵娟离开过。
婵娟是他的姐姐,又费尽千辛万苦将他从国破家亡中拯救出来,一路照顾他来到扬州。
现在,他为了借兵复国,却要利用婵娟来联姻。
他一生心性高洁,甚至对我都能尽到十分的道义。现在面对的这个抉择,显然让他内心也纠结痛苦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