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老头从三楼搀下来,是个耗费体力和时间的工程。特别是,老头全程闭嘴,不叫痛不撒娇,田晓风只能从老头架在自己肩头上的手臂来体察他的痛感,从而把控下楼的节奏——老头的手一旦使了劲勒住他,那就是他想缓缓,是真的痛。当然了,楼梯上已经不再有水流,但还湿着,两个人这样慢慢往下挪,脚下也踏实。
到了一楼,大宝抢先向那楼门扑上去,试图用嘴去咬那门手把——它想帮忙,它想帮他们开门。但不行,它真搞不定。只是这一幕,田晓风和郑家伟都看在眼里,心里无不感到欣慰。特别是郑家伟,老头似乎对大宝力不能逮的焦急感到心痛,他忍着自己的痛,轻唤道:
“大宝,回来。”
大宝听话,又奔了回来,但也无非是围着他们俩转。
田晓风突然说道:“忘拿雨伞了,老郑,你先忍一忍。”
他把老头搀到门边,让他扶着门柱,自己把门打开,然后先出去。由于朝向问题,加上这是一楼,这楼门并不趁风,外面的风雨只听到声音,却不进门。
大宝不知道田晓风去干嘛,以为他不管老头了,冲着门外就是大吠,一边吠一边打转亲郑家伟。郑家伟懂它的意思,他伸出去想去抚摸那狗,但却因为痛感,不能向下弯腰伸手。大宝体贴,腾空抬起身子,主动去够他的手。老头抚着他的头,苦笑着。
大铜门两声响过后,田晓风这才回来,手里拿着伞。由于外面风实在太大,而且他自己已经完全湿透,他这一回并没有撑伞,只为不和风雨纠缠,唯求快点把老头弄上车。
把老头扶出楼门后,在门亭里,他才把伞撑开。人在门亭里,不觉得风有多大,但这伞一撑开,立马被风吹斜到一边,田晓风重新确认了老头的确可以撑挂在自己身上,且自己的确可以腾出手来拿伞,这才搂着老头的腰,两个慢慢向外面风里雨里走。
暴雨猛捶在雨伞上,声音巨大。
老头却示意停一停。他没法完全回头,停下来就向着后面吆喝道:“大宝,在家,不许出来。”
听大宝在外面低吠了一声,他这才放心地往前走。庭院里的积水已经过了脚踝,每往前一步,都能听到脚上的动静,只是这动静和雨伞上的动静相比,不足一提,因为他们实在走得慢。
雨伞的遮挡面积其实也有限,狂风中的雨都是斜刺里来的,所以,挡得了上面挡不了下面,但田晓风坚持着,他不能让老头上半身也淋湿了。
门外车灯打照在铜门上,反光之下,在门外形成了一个黑暗风雨里的光明世界,那雨声有多疾,那光就有多亮,任谁都觉得心里暖。
田晓风每一步都加着小心,好容易才把郑家伟弄到车后座上。在坐下来的那一刻,他明晰听到郑家伟低声呻吟了一下,看样子,是真得难忍了。他只当没听到,这一刻说什么都没用,要赶紧到医院才是真的。
郑家伟腰部以下也都湿了,等于带着一屁股的雨水坐在田晓风的车上。
“晓风,你这车座要遭殃了,都是水。”
“没事,你自己调整一下,调整一个自己舒服些的姿势。”
田晓风把车门关上,先去关那个铜门,这才返回车上来。
“你这车就一直打着火啊?”
“嗯,”田晓风开始倒车,掉头:“也省得重新打火了。”
路上的积水似乎比田晓风来时又深了点,从庆兴园出来,他心里一阵发紧,真的担心这路上有什么地方积水太深,过不去。他以绵力控制着油门,怕车速太快激过水浪太高,反袭到车的发动机。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走,眼睛紧盯着前方——这车的大灯真的太弱了,在这风雨里,穿透力几乎不到两米。
郑家伟坐在后面也不再说话,没有什么声响。
“老郑,你没事吧?”田晓风见他太安静,担心地问道。
“没事,没事,你安心开,能有什么事。”郑家伟声音里带着笑,其实也是为了让他放心。
最近的医院当然是市医院。到了门岗,能看到急诊大楼一层的灯火。放在平时,门禁在扫描来车车牌后,应该自动抬起,但,现在它没有。田晓风只好重重地按了喇叭。
几乎是同时,有人在车外敲窗,一个手电筒的光住穿刺进来。田晓风把窗往下放了近一半,这才看到外面的保安被雨衣包裹着,只露个眼睛。
“干嘛的?”
“摔了。”田晓风抬左手,握半拳,大拇指向向指。
手电筒的光柱向机敏地朝车后座打探了一下,然后就指向了门禁拦杆。
“小心点开,前面左拐,直接到急诊大门那里。”
“好,谢谢你。”田晓风见那拦杆已升起,也顾不上先关窗,车子就往前走了。
进了门,轮胎传来的声音表明,车子不再趟水而行,这让人心里踏实了不少。
车停下的位置,就是平时急救车停的位置,有风无雨。田晓风停好车,叮嘱郑家伟别乱动,然后就往里跑。
里面其实空空荡荡,包括那个平时人流不息的询医台和挂号台。灯是亮着,但人是没有的。田晓风奔跑间,不提防湿透了的凉拖在这干燥的地面上有吸附性,被绊了个趔趄。
右手边是收费处,再往里是一小断走道,走道里有房间,亮着灯。然而经过收费处时,他意外发现里面有个挺胖的男医生。
“大夫,大夫,有老人摔了,怎么办?”
男医生沉着地抬头看他:“人呢?”
“外面车上。”
“能动吗?”
“不方便。”
男医生这才站起来,指着他来的方向:“在你进来的门后,有轮椅,你把他弄到轮椅上,推他去那里找医生。”他又指指田晓风要去的方向。
“我……”田晓风本想说自己只是一个人,要是他方便,可不可以帮忙把老人弄下来,但见他又慢悠悠地坐下去,也作罢了。
急诊处医生,应该是什么事都见过的,也不好怪人家跟他急。
的确也不需要人帮忙,轮椅到了车门外,郑家伟似乎也缓过劲来,这下车比上车轻便了不少。推着郑家伟经过收费处时,田晓风不忘往里张望一下,那个男医生在讲电话,看都不看他。
但有两个护士却从前面房间里出来,招呼道:“这边!”
田晓风到了她们跟前,她们接过轮椅,对田晓风说:“你去刚才那里,挂个号。然后再过来。”
意思是她们接手了。田晓风这才松了劲,小跑回去挂号的瞬间,倒像是领了护士的任务去完成,这一路上的心焦已经在开释。
等他再回到那房间里时,郑家伟已经不在轮椅上,而是躺在一张轮床上。老头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他这下是彻底有得缓了。
田晓风把挂号单给了护士,问道:“没事吧,他?”
“没事,”护士宽解他道:“医生这就过来,你在外面等就好。”
田晓风不放心,俯到床前:“老郑,你感觉怎么样?”
从坐到地上、椅上,到下楼、上车、下车、轮椅,到现在的轮床,郑家传当然觉得此刻是最舒坦的。他侧脸对田晓风笑:“没事,你先歇着,这有护士,有医生。”
“行。”
田晓风这才到了外面的候医区,坐了下来后,湿透了裤子瞬间把铁皮椅的冰凉感扩散开来。心里松了劲,这点冰凉倒也觉得舒服。
他习惯性地去摸裤兜,想拿手机,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手机在车上,而车在门外,车窗都还没关好。
他重新出去,这一趟就不跑了,有点慢悠悠。
拿了手机,他拔了方云的电话,他需要马上向老婆汇报自己出来的情况。
但老婆却告诉他,福满新村有了新情况,停电了。
“那家里没事吧?”
“没事,我在少华房间呢。停电,又不能开窗,有点焖。你先照顾好你朋友吧。“
田晓风听出了老婆语气间的迟疑,怎么可能没事呢,这样的天气,停了电,谁愿意自己的老公不在身边?
他又跑了起来,跑回去对郑家伟说:“老郑,家里停电了,我得回去……”
未等郑家伟反应,他觉得护士们的态度更关键,于是转而对她们说:“你们,我让他一个人在这里,行吗?”
护士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没事,你在也帮不了什么忙,只是这缴费……”
对,费用的事是实事。想着老郑出来没带钱包没带手机,而自己也只带了手机,田晓风很快做了决定:“我先加你的微信,先给转点钱,后面的事,后面说。”
护士稍有犹豫。郑家伟却说道:“护士,你就他的办,我们都跑不了,你放心。”
护士也想通了,有点不好意思:“行。”
当下,两个人加了微信,护士把自己姓名电话都发了过来,叫刘薇。田晓风对比了一下她的胸卡,没错,是刘薇。然后,他把自己姓名电话也发了过去,又给她转了五千块钱。
“那行,老郑,我就先走了。”
老郑抓住他的手,握得紧:“你回去,也别过来了,明天再说。明天过来时,先回我家,把我手机和钱包拿来。”
刘薇这才开始确认人物关系:“你们是亲戚还是?”
老郑回答道:“我们是朋友。”
田晓风拍拍老郑的手,老手放开了他,然后,他急步又往外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