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查饭店,是目前上海最顶尖的,也是此时中国最现代化的旅馆。
它的位置得天独厚,坐落在黄浦江和苏州河的交界处,向南不远就是各国的公使馆,再过去一点,沿百老汇路向东直到提篮桥,就是英资和日资的轮船码头。
不仅如此,礼查饭店更著名的是它的建筑风格。
它是钢筋混凝土加砖木的混合结构,风格全盘是洋人样式,拥有繁复的大弧形拱窗以及成排的爱奥尼立柱,灰色外墙,转角处屋顶上建有塔楼,拥有维多利亚时期的回廊式中庭,采用开放式的天窗进行上采光。
这样的建筑风格在目前的中国,只有上海才有,非常的有异域风情。
这里有200间客房,24小时供应热水,每间客房一部电话。
同时饭店还有电梯。不但有电梯还有电影。
这都让林茵和林慧大开眼界。电话,电梯,电影,这都是她们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新鲜玩意。
林茵在北京已经算是又有地位又有钱的大富豪,但是北京整体没有上海的环境,电话只是有限的几部,都安装在机要部门,私人电话现在还没开始安装。
而上海已经在上流社会普及了电话。
甚至连电影都出现两年了。
上海不愧被誉为东方的巴黎,一切和世界最先进水平同步。
当然,这样奢华的环境,入住的宾客自然也非富即贵。
汪仁宽来到礼查饭店,对吕阳的怀疑半点也没有了。
能住在这里的人基本不可能是骗子。
尤其是当他看到吕阳拿出来的样品时候,更是根本不敢再有一丝怀疑。
骗子绝对拿不出这样的布料!
这块布料就连汪仁宽这样做了半辈子布料生意的老手都没见过。
这是一种全新规格的布,比起目前市面上的布,布幅宽了半尺多。
他一下子想起了林茵的话,她说吕老板改进了机器。果然没有骗自己。
这种布全世界都没有,只能是大华纺织厂独家出产的。因为现在全世界的织布机规格都差不多,都是西洋人定的标准,布幅基本一样。
这样明显宽出一截的布,一看就不是洋人的规格。
这块布不但宽,而且纺织纹路不同。现在的布绝大部分都是横竖线交织,但是这块布是斜纹的。
汪老板是行家里手。他知道这种斜纹布比平常的布更容易印染,而且更不容易褪色。
不论从哪一方面说,这块布都是一种全面领先市场的新布。
我们中国人竟然能做出领先洋人的东西,汪老板一时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自豪感。
想起昨天他和洋鬼子商人低声下气的谈判,汪老板一时又有点心酸。
中国人和洋人谈生意,哪一次不是矮人半头,甚至低三下四呢。
真没想到大华纺织厂能给自己这么一个巨大的惊喜。
“好,好,好!”
汪仁宽连说三个好字。
林茵忍不住露出一丝得意。自己厂子出的布当然是最好的,你也不看看是谁制造的机器!
“汪老板,我们的布还可以吗?”吕阳不紧不慢的问道。
“何止可以,简直太可以了。如果这样的布只能说可以,那市面上就没有布可以卖了。吕老板,不知你这布,一件多少钱?就算是比日本人的布贵一倍我看都没问题。”
“不!”吕阳拿出最认真的态度,不想让汪仁宽误会:“我们的布不但不比日本人的贵,相反,我们的布要比日本人的布便宜一些。”
“什么?”汪仁宽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这样好的布,怎么能比日本人的布还便宜呢?不说这个布的质量远超日本人的布,就是多出来这一尺多,那都是实打实的布啊。
这就要说一下汪仁宽和吕阳之间谈的生意了。
汪仁宽不是商业链最末端的底层客户,他不是去布店按尺买布。
他是大商人,买的是坯布。
坯布,就是纺织厂出来的没印染的白布。
目前的上海,坯布只有两个来源,一个就是松江布,本地出产,另一个是日本人的厂子出的日本布。
远隔重洋从欧洲运来的是成品布,不需要印染。
汪仁宽不仅仅是拥有多家卖布的门店,他还有自己的印染厂,所以他对这个行业门清。
听到吕阳这个价格,汪仁宽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为这样的生意是按件卖布,一件布一千米,这里不涉及布幅。布幅目前全世界都一样,是大概固定的,上下差不了一寸。世界上之前根本没有这样超宽的布。
所以当吕阳说出他的布价格比日本布还低,汪仁宽没办法相信。你的布宽了一截,质量又超过日本布那么多,为什么反倒还便宜呢?
这时候汪仁宽立刻打起了警惕。
反常即为妖!
别是吕老板给自己下了个套吧!这不合理啊!
“汪老板,怎么我们的布便宜你到信不过我们吗?”林茵不干了。
她从小的生长坏境养成了她颐指气使的性格。自己明明让了很大的利,这个汪老板却不承情,反倒怀疑自己没安好心。
真是狗咬吕洞宾。
汪老板多精明,他马上听出了林茵的语气不对,连忙分辨道:“林老板言重了,我怎么敢信不过两位老板。只是……”
要说一点不怀疑,也真不太现实,这的确便宜的离谱。
汪仁宽很清楚,如果真的按照吕阳说的那个价格,整个上海的本地纺织厂全得破产。
这么好的布还这么便宜,那松江布还有什么前途。
这件事太大了,涉及到几千几万人的活路,他一时都不知道是惊还是喜。
“汪老板,现在日本的坯布一件在60元左右,我的布,定在50元,你看怎么样?”
“这……”
听到这个价格,汪仁宽的冷汗都下来了。
他忍不住退了一步,坐在了沙发上。他的双腿已经支撑不住他的身体。
“吕老板,你来上海,是要杀的人头滚滚吗?”汪仁宽终于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现在整个上海的坯布,或者说全中国的坯布就两种,一种日本布,一种本地布。
日本布价格60元左右一件,本地布低一些,就在50元左右。
如果吕阳说的价格是真的,那么哪个印染厂还会买本地布?大华的布不但质量好的多,还白送一尺,这等于变相又降了不少价格,核算起来,才40元一件。
这对于印染厂来说,是天上掉金山的买卖,谁不抢着要。
但是这样一来,本地的纺织厂还有活路吗?那么多靠着纺织厂吃饭的工人全都要失业,老板全得破产。
这是几千几万人的身家性命啊。
吕老板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要人家破人亡!你这是做买卖吗?你这是在杀人啊!
再说,你这不是做生意啊。
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是赚钱。你有这么好的布,定价必须比日本人的布要高才正常。起码八十,甚至九十一百都大把人抢着买,何苦定如此的低价?
你到底图的是什么?
林慧听得不乐意了。
我们来做生意,你凭什么说我男人来杀人的。虽然他是杀了不少人,可是他也不会随随便便杀人啊。
上海又没有我们的仇人,你这话从何说起。
林慧脑筋没有汪仁宽转的快,她一时没想那么多。她现在脑袋里还在回味昨夜看的那场电影呢。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人在画布上动起来,对林慧的刺激太大了。
她甚至有一瞬间想到了成思。
幸亏成思死了,如果他活着,以后都得失业!洋人的画会动,你再怎么画也是死的。这怎么比!
听到汪仁宽污蔑自己的男人,林慧立刻反驳道:“汪老板,我们来这里是做生意,是求财,你上来就说我男人要杀人,这是你谈生意的路数?”
“抱歉,抱歉,吕太太,适才我失言了,万万包涵!”
汪仁宽这时候也渐渐镇定了下来。
吕阳既然来了,既然定这个价格,一定有他的道理。自己怎么能那么说呢,实在是太丢人了。
“汪老板,果然厉害,在下佩服。”吕阳对汪仁宽赞许道:“你说的不错,如果我以这个价格卖布,上海所有的纺织厂都得死。可是这个价格不只是让中国人的厂子死,也会让日本人在中国的纺织厂全关门。日本人也得死。如果我要杀人,那么杀的也不是同胞,而是日本人。”
“吕老板,你要杀日本人?”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啊!”汪仁宽忍不住惊叫出来。
这个吕老板,太年轻气盛了。他怎么竟敢想着去杀日本人。
汪仁宽当然明白这个杀人不是用刀枪,而是直接用低价倾销把日本布彻底挤出中国。
如果日本布一件都卖不出去,他们的厂子自然只能关门。
这似乎对中国人是好事,可是你这样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你连带着把中国人也杀了啊。
“汪老板,你是个精明人,也是上海滩松江布的老大,我先和你谈这件事,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吕老板,你的意思是?”汪仁宽这时候比较糊涂。
对方称他为松江布的老大,实际一点没错,他当得起,但是他当不起吕阳说他是精明人。到现在为止,汪仁宽一点不明白吕阳到底怎么想的。
如果吕阳不是住在礼查饭店,手里又有真正的新布样品,本人又英俊高大,身边还有两位如花似玉的夫人,汪仁宽都觉得吕阳根本不是活人。
他一定会认为吕阳疯了。
现在日本人的势力多么庞大,难道你不知道吗?
他们在青岛连德国人都打败了,整个山东都归了日本。
这也就是在上海,还有英国法国美国等压着小日本,否则他们在上海都要跋扈起来。
可是尽管上海有着西洋列强的各种租界,也已经管不住日本人了。
在上海的日本人聚集在虹口区,那里并不是租界,但是自从日德青岛战争之后,日本人已经开始派宪兵队上街巡逻,维持虹口区的治安,同时他们开始有计划的驱赶本地的中国人。
那里几乎成了事实上的日本租界!
在这样的局面下,上海滩突然出现一个吕阳,说要杀死日本人,这让汪仁宽怎么敢相信!
他没有拿吕阳当疯子已经是很有涵养,也很给吕阳面子了。
这全是因为他手里的这块样品新布!
但是他根本把握不住眼前这位年轻人的心思。
在商海沉浮这么多年,汪仁宽自认为自己已经能一眼看破任何人的虚实,但是今天他发觉自己错的厉害。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眼前这个年轻的让人嫉妒的年轻人,他就一点也看不清楚。
“汪老板,我要让日本人的纺织厂倒闭,有我必然的原因。不妨坦白的告诉你,这是我和日本人之间的一场商战。这场战争只能有一个结果,就是日本人在华的纺织厂必须全部破产。”
汪仁宽根本不明白吕阳哪里来的这个自信,可是这份自信却很有感染力,让他不由得问出一句话:“吕老板,你要和日本人打仗,我也不拦着,可是你在杀死日本人的同时,还捎带着我们的同胞啊。你知道上海滩多少人靠松江布活着吗?起码得有五万人!你这是砸他们的饭碗啊!”
“所以这就是我佩服汪老板的地方。这么大的利益在眼前,汪老板还能想起同胞,想起同行,不简单。”
吕阳这样一说,双林对汪仁宽的认识也改变了不少。
这个人看来没有那么可恶吗——他刚才说吕阳要杀人的确是惹恼了俩女。
“吕老板,你就别捧我了。我现在捧着这块布,就和捧着一颗大炸弹似的。这要是爆了,我都不知道上海滩会变成什么样。”
“这块布,会让上海滩的同业过得更好,而不是破产!”
“吕老板说的是真的?”汪仁宽不敢相信吕阳的话。
“有个前提,就是上海的纺织厂,要听我的安排,跟着我的计划走。跟我走的人,我保证他会更好。可是如果不跟着我走,那么他们就会成为日本人的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