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十七门,九开八闭。
重庆城有城门十七道,是顺应风水,讲求生克,应“九宫”、“八卦”之象而筑,以示“金城汤池”之意。其中,有九门是专供力夫挑两江河水入城的水门。另外八门本来也可开放,然而后来重庆城内火灾频生,官府认为乃水门洞开不能制克火星之故,便将八道水门统统封闭,此八门从此有名无实,仅当作摆设。
吕阳望着狭小的城门洞,不禁摇了摇头。
在城里建厂不是个好想法。城门限制了出入物件的大小,如果以后要制造大件出入城很麻烦。而且重庆城内已经很拥挤了,想要找一块塘沽特区那样的地方,根本不可能。
吕阳只能把目光投向城外。
重庆的朝天门,是嘉陵江和长江交汇的地方。中国两大水系在这里汇聚,也由此带来了重庆的兴旺。
现在这里并不是只有城墙内才繁华。围着重庆城区,方圆十几里甚至几十里都非常热闹。重庆城墙已经处在人潮包围之中。
从朝天门出城,左手嘉陵江,右手长江。
吕阳面对滚滚江水,不由得陷入沉思。
他需要选择一个地点建厂。向右走是长江,在长江沿岸建厂,日后可以顺流向下进入湖北,进而占据汉口。如此就是中心开花的模式,
但是汉口为九省通衢之地,自己羽翼未丰贸然进入恐怕多有不利。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吕阳不得不慎重考虑。
目前重庆有一个日租界,就在朝天门南岸,长江边的王家沱。
这一处日租界就好像一座炮台,锁住了重庆进中原的航路。
只要日本人在岸上架起几座大炮,整个长江的航运都会中断。
这是一个深深的隐忧,吕阳不得不考虑周全。
如果向左去嘉陵江边建厂,就是另一条战略。
嘉陵江逆流而上,可以走南充,广元,深入四川,然后就可以出兵陕西。
如此就能坐拥蜀地和八百里秦川,这就有了争天下的资本。
比较来比较去,吕阳最终决定向左走。
“走,我们去磁器口。”
他和布玛沿着嘉陵江一路向北,不紧不慢的走着。
杨从州带领着几个白莲教的兄弟跟在俩人身后,不远不近的保护着两人的安全。
他是白莲圣女手下的得力干将,第一次运输棉花种子去天津,采薇就是点了他的名。可见采薇对他能力的认可。
杨从州也没有辜负白莲圣女的信任,他带着兄弟,押着货物,有惊无险的安全到达天津。
在如今这个世道,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无不是有着很强的能力。
采薇派他来保护吕阳,当然只是一个说辞。吕阳如果需要杨从州的保护,估计离死也就不远了。
杨从州更多的是当吕阳的向导。
他不是四川人,是陕西人。年轻时候在陕西杀了人,一路逃到四川,最后拜在了采薇门下。
对于这次的任务,杨从州心里很不以为然。
甚至他还有点敌视吕阳。
白莲圣女在杨从州,甚至在所有白莲教兄弟们眼里都是天上的仙女,兄弟们哪怕只得到圣女一个眼神的鼓励,都会几天几夜睡不着觉,情绪亢奋。
可是圣女显然对这个吕公子另眼相看。他又有什么本事呢?除了家里有钱,在天津开着厂子,还有什么?
这让杨从州和一众兄弟多少有点不忿。
而且他们还替圣女不值得。这个公子哥并没有把圣女的青睐放在眼里。你看她身边跟着一个日本姑娘。这姑娘对他还非常亲密,走路都挂在他的胳膊上。
这连带的杨从州脸上都有点惭愧。因为这时候日本人在重庆有租界!
如今洋人在中国的租界很多,但是深入到大西南这么遥远的地方开租界的,只有一个,就是小日本。
日本人在重庆,宛如太上皇一般,肆意欺负中国人。
四川人早就对日本人气的咬牙切齿了。现在杨从州等人给一个日本女人做保镖,他们立刻被周围百姓鄙视的眼神所包围。
这让几个人都有点抬不起头。
一身和服的布玛,再加上她一头怪异的蓝色头发,让她和吕阳不可避免的成为路人的焦点。
布玛根本就不在意这些。她很享受和吕阳这样依偎在一起的感觉。
这可以说是她第一次如此轻松的和吕阳一起漫步,之前俩人不是打打杀杀,就是忙着赶路,从来没有这样的愉悦时刻。
沿着清澈的嘉陵江,他们一路来到磁器口。
这里始建于宋代,拥有“一江两溪三山四街”的独特地貌,形成天然良港,是嘉陵江边重要的水陆码头。
白日里千人拱手,入夜后万盏明灯,此时的磁器口热闹如斯。
巴渝文化和中原不同,和上海北京都不同。布玛是第一次来四川,她正如后世的游客一般,对什么都好奇。
高低起伏的石板路,别具特色的沿街商铺,人声鼎沸的茶馆,都让她很稀罕。
过了清水门,吕阳挑了一间茶馆走了进去。
坐在这里,可以清楚的看到码头的情况。
这个码头是他这次考察重点之一。这里能不能支撑起日后工厂的进出货量,是他必须了解清楚的。
他们来的时候,还不到午饭时间,茶馆里人不多,还有几张空位。
吕阳挑了一张视线最好的桌子坐下。
还没等他点茶点菜,这时候门口进来几条大汉。
为首的一进门看到吕阳,立刻一愣。
“你是哪里来的?懂不懂这里的规矩?滚!”那人一脸怒容的骂道。
吕阳皱了皱眉头。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候店老板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他一边对那人陪着笑一边说道:“况三爷,都怪我都怪我。刚才在厨房忙着,招待不周。这位客人一看就是外乡人,不懂咱们地面的规矩。”
老板这番话说完,连忙转头对着吕阳说道:“这位少爷,您初来乍到的,不知道咱们小店的这张桌子是况三爷包下的。怪我了,怪我了。麻烦您换个位置。今天这餐我请您。”
原来是这么回事。
吕阳看了看对面几个人,都是典型的巴蜀汉子,瘦小却精干,尤其被称作况三爷那个,眼神中充满着凶悍,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人物。
他对布玛说了一声,准备换张桌子吃饭。哪里吃不是吃呢?
可是这时候杨从州站了出来。
吕阳如果就这么换桌子,那就是打了白莲教的脸,打了白脸圣女的脸。
这一次杨从州来重庆,不但是为了保护吕阳,而且他还接到采薇的命令,要让白莲教向东发展,从眉山到重庆,要壮大起来。
重庆地面是哥老会的天下,是袍哥的天下。(哥老会就是袍哥。)
这位况三爷一看就是此地袍哥的大人物。如果他一句话就逼得吕阳换座位,白莲教的脸往哪里搁?
杨从州马上走到吕阳身边,一伸手把吕阳按在椅子上。
“况三爷,咱们总得讲个先来后到。这张桌子是吕少爷先坐下的,你可以再换一张桌子。况三爷和兄弟们的这顿饭我请客。老板,捡你拿手的上,别给爷们省钱。”
况三爷一直望着布玛的漂亮脸蛋发着呆。听到杨从州的话,他才清醒过来。
怎么着?有人不服?
在瓷器口敢不服自己的人可是少见。
重庆深处大西南,这里山多水多,民风彪悍。袍哥正是应运而生的一个江湖组织。
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从社会底层人物抱团取暖的团伙,发展成了一个包涵士绅官员的庞然大物。
重庆这块地方,袍哥成为了事实上的话事人。地方政权反倒浮于表面,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力。
况三爷掌管着磁器口这块地方的一切。他每日都要在自己的领地巡视,累了饿了就找个茶馆喝茶歇息。
这块地方是监视码头的最佳所在,况三爷在好几个店里都有固定的桌子。
他一来别人就得让位。当然,一般也没人敢坐他的位置,除非是吕阳这样的外乡人,不懂规矩。
可是一般的外乡人看到况三爷的气势也知道赶紧躲开,没有谁敢如杨从州这样和况三爷当面叫板的。
这可是个稀罕事。
况三爷看了看吕阳,又看了看布玛。这俩人怎么看都是外地来的有钱人家的少爷和太太——还是个日本太太。
他们的依靠看来就是跟自己叫板的汉子了。
况三爷冷眼望向杨从州:“兄弟是哪条路上来的?”
“白莲圣女门下,大掌柜杨从州。”
“你是白莲教的人?”况三爷瞳孔一缩,宛如看到了魔鬼一般。
白莲教的名头况三爷能不知道吗。
不是采薇来到四川之后才有的白莲教,而是白莲教一直存在于这块土地上,绵延近千年了。
只是这个教派的组织一直很模糊和散乱,没有形成袍哥这样真正的地方势力。
但是白莲教比袍哥更出名,因为他们一直处在造反,被剿灭,再造反,再被剿灭的过程中。
历朝历代都曾经大力打击过白莲教,也是杀的人头滚滚,但是每每过了不多久,白莲教又会死灰复燃。
他们就好像打不死的小强,生命力无比顽强。
身为袍哥的况三爷也不得不对白莲教心存忌惮。这些人不怕死啊!真敢玩命。
怎么白莲教突然来了重庆,还来了我的磁器口。
他们要干什么?
这多半年来,眉山出了一个白莲圣女。她一出世就吸引了大量信众,很快就成了气候。
好在那地方离重庆还很远,没有对袍哥造成冲击,况三爷一时也就没多理会。
今天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白莲教的大掌柜,而且还有这么一对年轻男女,这意味着什么?
况三爷立刻提高了警惕。
但是警惕是警惕,面子不能丢。
如果对面简单一句话,就吓得自己不能坐这张椅子,那自己还算是袍哥三爷吗?
“既然是白莲教大掌柜驾到,兄弟我作为地主,这顿接风宴当然必须是我请。还请这位少爷和太太移步,这地方哪能招待贵客!”
况三爷心狠手辣,但是却绝不是一个莽汉。
袍哥已经成了气候,能做到前三名位置的人,都不是靠打打杀杀冲上来的。他们有着足够的江湖智慧。
这番话说的漂亮。又解了一张桌子俩人争的危局,又给了对方面子,同时也没落了自己面子。
杨从州也不得不佩服况三爷的精明。
他望向吕阳。
吕阳起身说道:“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况三爷请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