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好要跟他说这件事。
她说:“我今天看了你给的字帖。”
“看?”黎九言问,“字帖难道不是用来练的么?”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在里面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词汇。”苏念一本正经地说。
黎九言手上动作一顿,手还攥着衣领,锁骨还未完全被遮住。
“是么?”他低下头系腰带,“说来听听。”
苏念想了想,说:“不止是你新给的这一本字帖,还有之前的那本,我也看到了类似的。”
黎九言整理好衣衫,说:“所以,你今天就是来问我这些词汇的含义?”
苏念愣愣地看着他,两人你打量着我我打量着你,似乎都在看对方是否在隐瞒些什么。
苏念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说:“我在字帖里看到了‘电视’还有‘汽车’这两个词,先生能否跟我解释解释究竟何为电视,何为汽车?”
黎九言微眯着眼,缓缓走近,微微低下头想要看清她脸上的神情。
“你......当真不知道?”他一脸狐疑地问。
苏念不知如何回答。
她现在毕竟还未确定对方究竟是不是穿越过来的,因此不敢随便就说自己知道这两个现代词汇的含义,万一对方真的只是凑巧将这两个字拼在了一起呢?
那她岂不是就暴露了?
在未明真相之前,还是小心保守些为好。
苏念支支吾吾地点点头,默认自己确实不懂这两个词的意思。
黎九言微微皱着眉,脸凑得更近了,苏念感觉他下一秒仿佛就要亲上来。
“你真的......不知道?”
他眼眸深邃,苏念就被他这么盯了半晌,最终硬是半个字也吐不出。
“我......应该知道吗?”苏念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黎九言和她四目相对,似乎正通过一双眼睛洞察她心中的一切。
“没什么,这不重要。”他突然起身,走出了里屋。
苏念松了口气。
她问:“不重要是什么意思?”
黎九言走到堂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没什么意思。”
“嗯?”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么?”黎九言看似悠闲地喝了一小口。
气氛有些不对。
他依然是淡淡的语气,似乎并没有什么情绪,但语调冷极了。
“苏念,我就权当你是真不记得了,我也不知你当时是如何穿越到这里,在穿越前又究竟经历了什么使你失去了记忆,倘若你真不记得了,那好,我会让你慢慢想起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想起我们之前的一切为止。”
苏念整个人都木了。
.
她已经完全没有心思温习了。
既然黎九言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么他肯定也是穿越过来的。
而且,听他之前说的那些话,她俩之前是情侣?
只不过她失去了记忆而已?
那她又是因何失忆?
她越想越乱,脑子里一团浆糊。
她本来想找黎九言问个明白,可他似乎情绪不大对劲,说这些事情会让她以后慢慢知道的,然后就将她赶出了门。
.
傍晚,考试结果出来了。
学堂门口,张贴了本次获得入宫实践资格的十位学生名单。
苗语薇也如愿以偿以第三名的成绩上了榜。
苏念和袁陌陌也同样在榜上。
也就是说,苏念她们厢房,除了没有报名的郭胜男,其余人都能进宫。
苏念将名单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在最后一个名额里看到了苗语柳的名字。
三人的脸顿时黑了。
“她居然也能去?”袁陌陌是第一个提出质疑的人。
苗语薇一脸无语地指着名单后面的备注,看到苗语柳名字后面写着两个字“保送”。
保送是什么意思?就是指填了举荐书的人。
苏念和袁陌陌名字后面也有这两个字。
苏念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这次入宫准没有好日子过,本来皇宫水就深,现在又来了一个死对头苗语柳,可谓冤家路窄,到哪都不太平。
这时,苗语柳正好走了过来。
“真是巧了,我们又要在宫里见面了。”袁陌陌一脸狠笑。
“巧什么巧?谁想跟你巧?”袁陌陌忍不住吐槽道。
苗语柳冷哼一声,对袁陌陌道:“我记得你也是通过举荐书才上来的吧?怎么,都是一样的行径,还瞧不起人了?”
她又看了一眼一旁的苗语薇,说:“苗语薇,你也不用太难过,虽然德妃娘娘将这举荐书给了我,但我毕竟是嫡女,你一个庶女也就不用跟我抢了吧?”
袁陌陌将苗语薇护在身后,说:“我们语薇是凭实力考上的,跟你不一样!”
苗语柳翻了个白眼,“她?不过是想尽办法进宫去勾引皇子罢了,苗语薇,你为了进一次宫可真是努力啊,这进了宫之后是不是已经准备爬上某位皇子的床了?”
“你——”袁陌陌是个急性子,挽起袖子正准备动手,苗语薇一把拉过她,低着头,说:“陌陌,算了,这周围人多,我们俩和她不一样,她有靠山,而我们好不容易才得到这次入宫机会的,你要是现在动手的话,保不准她又搞什么幺蛾子,失去进宫资格可就不划算了。”
袁陌陌被气得不行,“苗语薇!你性子这么软弱,以后要如何在宫里立足,她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你难不成要一直这样忍着?”
苗语薇紧紧捏着拳头,攥着裙摆,抿着唇,咬着牙,一直不说话。
苗语柳看着一直忍气吞声的苗语薇,笑了笑,“果然是个软柿子,你那姐妹说的对,苗语薇,你压根就不适合入宫,你来这书院就是个错误,我劝你尽早放弃吧,到其他地方做个清闲的父母官可能更适合你,后宫,可不是你这样的傻子呆的地方。”
袁陌陌再也绷不住了,“我反正是看不下去了,苗语薇你能忍,我不能忍!”
说着,袁陌陌直接上手了。
女人之间的肢体战争通常伴随着撕扯甚至啃咬,还会时不时掐一掐肉,就比谁更能忍,比谁能够在忍的同时继续对对方下手。
人群一片沸腾,场面一度混乱。
苏念叹了口气,扒了扒在一旁看似劝架实则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的学生,学生让开后,她直接拎起苗语柳的衣襟,然后一巴掌拍了上去。
啪!
一道绯红的手掌印就这样刻在了苗语柳的脸上。
苗语柳一脸震惊地看着苏念,周围的人都消停了,无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就连袁陌陌和苗语薇都没想到苏念会在这个时候直接动手。
“你......你敢打我?!”苗语柳两只眼睛瞪得老大了。
苏念上前一步,说:“打你也是给你一点教训,像你这样的,入了宫同样也不过是给别人当陪衬。你若是今后不再滋事,我自然不会害你。”
“苏念!你以为你这样我就怕了?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是侯府嫡女了?今后路还长着呢,咱们宫里走着瞧,看谁踩得过谁!”
苏念叹了口气,心说:也是,像苗语柳这样的人,一个巴掌怎么可能长记性?是她太天真了,这种人,只能和她慢慢磨。
苗语柳正准备走,又突然想起什么,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后来才发现她白白受了苏念一巴掌。
于是,她转身,对身后的陪读侍女说:“你,给我打回去,我苗语柳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一旁的侍女一听,吞了吞口水,一副怯生生地样子,似乎有些为难。
毕竟苏念也是侯府嫡女,她一个侍女怎敢动手?
而且此时的苏念一看就是不好欺负的那种人。
“去啊!怕什么?我叫你去你就去!”苗语柳急了。
这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书院岂是你们吵架的地方?”
黎九言已经换了件衣裳,与之前刚沐浴完不同,他穿了一身书院的常服,头上束着发带,看上去精神了许多。
神情又恢复到之前的冷漠样,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让人见了不寒而栗。
学生见了黎九言,连忙作揖行礼,苏念和苗语柳也不例外。
“黎先生,这次是苏念她先动的手!”苗语柳一脸愤恨道。
黎九言淡淡的眸光瞥向苏念,就这么盯了一刹那,见她没反驳,又收了回来。
苗语柳怕黎九言再次偏袒苏念,赶忙说:“先生,请责罚苏念。”
黎九言走上前去,到了苗语柳跟前,叹了口气,似乎对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有些不耐烦,他问:
“她因何打你?”
这时,袁陌陌连忙接话道:“还不是因为她说话太难听,甚至污蔑、诋毁我们!”
黎九言没等苗语柳开口,直接说:“既然这样,那你俩也算是扯平了。”
苗语柳的脸瞬间煞白。
什么叫做害人终害己?苏念心说这苗语柳把她自己也拖了下来。
“不过既然做错了事,罚还是要罚的,我既然看见了,就没有不罚的理由。”
苗语柳只好自认倒霉。
“先生想罚什么?”苗语柳问。
黎九言沉着眸子想了想,不动声色地说:“罚你回去抄写一篇史学课文。”
苗语柳一愣,“就没了?”
“怎么?你觉得不够?”
“不不不,够,非常够,足够了,黎先生教训的是。”苗语柳心中狂喜,心说这惩罚也太小儿科了吧?
一篇史学课文,有的课文只有几百字,她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抄完。
众人也都觉得这惩罚都不像惩罚,像过家家开玩笑似的。
苗语柳一脸得意,问:“先生,那她呢?她的惩罚是什么?”苗语柳指着苏念。
苏念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不骄不躁,其实惩罚这件事于她而言并没什么难处。
以前在学校念书的时候,她经常作为反面教材被历任校长拿到主席台上告诫学生。
学生时代的时候,她可没少受过老师的处罚。
从某种程度上说,书院相当于现代的学校,既然是学校的处罚,对于她这个已经成年的人来说实在没什么威胁性。
无非就是抄抄书啊、练练字啊,打扫打扫卫生啊,或者写检讨啊,稍微有点难受的也就是体罚一下,比如围着操场跑四百米啊,站着上课啊之类的。
黎九言闷着脑袋想了一阵,最后瞅着她勾唇一笑,道:“苏念的话,那就体罚吧。”
果然,就知道这个臭男人不会轻易放过她。
苗语柳一听,简直乐开了花。
“这......这不公平!”袁陌陌直截了当地说。
周围人也开始讨论起来。
“看来黎先生还是偏向苗家一些啊。”
“我也觉得,不过这么刻意会不会得罪苏家?毕竟苏家也是名门贵族,这么明显的偏袒会不会惹苏家人不高兴?”
一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七嘴八舌地说着。
苗语柳简直不要太得意,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小脸微红,羞怯的眼神时不时朝黎九言瞥去。
苏念翻了个白眼,问:“罚什么?”
黎九言说:“就罚你今后每日都到翠竹轩后面的花园做园艺。你刚才的行为证明你脾性有些差,做园艺恰好能够修身养性,等你改了什么时候这火爆的脾性,就不用来了。”
众人先是愣了一阵,有些搞不明白黎九言此举意欲何为。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但只是做做园艺,看上去也并没有那么难。
与苗语柳的处罚相比,虽然时间长了许多,但能经常到翠竹轩和黎九言相处,倒是不少学生无论如何都羡慕不来的。
苗语柳总感觉自己没捞到多少便宜,但要说具体怎么没捞着,她自个儿也说不明白。
一旁的陪读侍女为了让她主子高兴,可劲儿地夸赞:“还是小姐厉害,这惩罚分明就是黎先生故意让着小姐,不想让小姐干粗活累活呢,说明黎先生最终还是站在小姐你这边的。”
苗语柳向来高傲,只要有人夸她两句,方才那些疑惑的思绪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苏念对于这个惩罚其实并不觉得有多难多累,她只是不想见到黎九言而已。
她现在一看到黎九言那张脸,心里就一阵莫名的慌乱。
这种感觉她说不清道不明,只能默默地感受着,看着他时不时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总是能够做出一些影响她情绪的事。
而这个让她想要躲避的人,身上偏偏藏着她想知道的秘密。
难搞。
.
三天后就是入宫的日子了。
牧北川好几天未见,昨日见他时,他看上去心情并不好。
其实苏念也能理解,毕竟自己之前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入宫,然而这么快就打了脸,而牧北川看样子是并不希望她进宫的,换谁脸色都不会好看。
但毕竟去意已决,进宫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牧北川也只能闷着脑袋支持她。
他说:“在宫里好好照顾自己,接下来的这一个月,你好好保重吧。”
他眉头紧锁着,开始犯嘀咕,“我也挺打脸的啊,之前还说能想到法子混进宫去呢,没想到这两天书院课业抓得紧,教习们简直像魔头一般,我去看孩子们的时间都少了许多。”
苏念笑笑,“你就在书院好好学习吧,不用来宫里为我冒险,之前听你这么一说,还以为你开玩笑来着,没想到还当真了。”
牧北川那自以为是的劲儿又上来了,说:“你可别小瞧我,我牧北川说过的事,可没几样办不成的,你等着,没准我还真就混进来了。”
“你?难不成要扮做一个太监?”
牧北川直翻白眼:“太监?你觉得小爷我像太监么?我,牧北川,血气方刚,哪里像太监了?就算要装也要装成一个皇子的样子大大方方地走进去才对。”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不过你还是在书院好好待着吧,别惹是生非了。”苏念说,“你也看看自己这学期都缺了多少课了,要是再缺几节,到时候被开除了那可就亏大发了。”
“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皇宫水深,后宫里更是勾心斗角,你这傻乎乎的样子,我真怕你进去后受欺负!”
牧北川越说越激动,说着说着就拿手指戳她的额头。
“放心吧,我宫里有亲戚,别人不敢动我。”
“还有啊,别动不动就和别的男人接触,那些个皇子一个比一个好色,你长得这么秀色可餐,可别被那些豺狼虎豹生吞活剥了去。”
苏念:......
说得好像你有多了解皇家人一样。
个个豺狼虎豹?
苏念突然觉得,牧北川这罗里吧嗦的样子似乎更像她的老父亲,或者她哥。
.
进宫当日,皇宫里的人派了十辆马车来接书院的十位学生入宫。
这马车不愧是皇家的,做工就是不一样,质量上乘,设计大方,走在大街上看上去都很气派。
队伍的最前面有皇宫的侍卫为他们开道,黎九言也骑着一匹马走在队伍的前头。
阵仗浩大。
经过玉春楼时,齐泽和黎九言相视一笑。这两位老挚友只需一个眼神便算是打完了招呼。
苏念觉得马车里闷得慌,于是便掀开帘子透透气,未曾想刚掀开,一眼就瞥见了站在玉春楼门口和她四目相对的齐泽。
“......”
这么巧的么?
齐泽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诧异。
他自嘲般地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冷冷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