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黑色的战马踏着细碎的步伐,在漠南这片生机勃发的草原上小跑着;牠尽力保持着平稳,生怕打扰到沉思中的主人。
前面不远就是大军驻扎之处了,营帐已经全部自绿地消失,代之的是一个个肃穆待命的方阵。
军阵之中没有一丝杂音,唯有战马时不时发出焦躁不安的喷嚏声。
狼骑,这支天下少有的精锐,在任何时候都是这样不经意地,散发着迫人的气势。
那匹直对着军阵而来的黑马,显然见惯了这种阵势,牠不受任何的影响,依然保持原有节奏,碎步向前。整个这片草原上,只响着牠“得得得”的蹄声,格外清脆悦耳。
这是匹老马,从狼骑起家时便随着狼骑转战,现在牠快三十岁了,因为不愿离开狼骑,而被留了下来。
狼骑中的战士,很少有人不识得这匹黑马;因为牠曾经是狼骑中的王者,那位草原英雄的坐骑。
现在,这位马中之王雄姿不再,牠只能无奈的驼着一位老儒,望着后辈在大地上肆意驰骋。
黑马穿过军阵,在一处明显缺乏军纪约束,散漫的人群面前停了下来。牠摆动了几下身体,提醒背上的人,他已经到了目的地了。
姚枢睁开惺忪的双眼,在两名军兵的帮助下,缓慢地脱离了马背。他现在很疲倦,自与刘子聪吃了一通酒后,他有好几天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不远处的大王关心地望了过来,眼神中透露出询问之意。
姚枢迟疑了一下,咬了咬牙定下决心,尽量让步伐显得轻松些向大王走去。
“公茂先生,你看起来精神很差,这几天是不是辛苦了?要不这次就不随军征战了?”阿略压制住心中的不舍,关心地询问道。
姚枢眼中闪过一丝愧意,他想告诉大王他并没有任何不适,但脱口而出的竟是辞意。
“大王,我老了,经不起颠簸了,就留下为大王看家吧!”
阿略有些失望,面前的老者几日之前还精神抖擞,充满了功名利?之心,现在竟言称老矣,而且还是在对北齐进行灭国之战的时刻——
狼骑的队伍,卷走漫天的尘土,消失在远方。
姚枢惆怅地紧紧拉住那匹不甘心的黑马,直到远处飞扬的尘土消散,这才轻抚黑马长项上黝黑的毛发说:“我们老了,到了寻找一个平静的地方,渡过余生的时候了!”
他振奋起精神,跨上马背,一提缰绳,驱策着黑马,向东边疾驰而去。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并未到了老而不堪之时,黑马一声长嘶,四蹄翻滚,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草地上疾驰而过。
姚枢驱马绕过恒州城,又向前奔行了十余里,直到望见前方的三辆马车,才一拉缰绳,让黑马放缓了步子。
“父亲,我们就这样离开了?”一名三十多岁瘦削的士子迎上前,将姚枢扶下了马背,心有不甘地问道。
方才那一阵疾驰,让姚枢有了一点疲惫。听到儿子姚炜的问话,他叹息一声音说道:“这是脱身的最好时机了,若是再不走,我们姚家就会永远绑在大王这驾战车上了!”
姚炜有些不满地小声说道:“跟着大王也没有什么不好,他素来敬重父亲,把父亲倚为心腹重臣,等他做了皇帝,父亲也能够将平生所学都施展开来。”
姚枢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训斥道:
“为父这么些年传授给你的学问,你却没领会到其中的精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话不错,可也要辨析一下卖与什么样的帝王。良禽尚要择木而栖,何况人类!大王这个人是不错,也有帝王之姿,但非我族类,江山绝不会长久;而山东路的杨不苟,与我们同为汉人,若是真有睥睨天下的雄姿,错过了便会生成终生之憾!”
姚枢往日对儿子极为严厉,若有忤逆,轻则喝斥,重则一顿暴打;所以姚炜不敢再多言一句,唤姚家老仆牵了黑马拴于马车之后,将老父扶上马车,就向载有自己家小那辆马车走了过去。
姚枢上了马车,在老妻和小孙女身边坐下后,便对姚老仆点了一下头;那老仆偏腿跨在车梆子上,扬鞭就在驽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记,马车于是摇摇晃晃动了起来。
行了数日,接近济南府后,触目之处荒凉起来。
这时日头已向西沉,远方却无人家炊烟,姚枢心中略有些焦燥起来。一家七口,外加老仆父子一家四口,在这偏僻之处若是遇上强人,岂不是毫无反抗之力。
姚枢正要催促老仆赶路,右手边的林子里一声呼哨,突然窜出数十骑来。这些马上之人,控马极其娴熟,转瞬间便将姚家的三驾马车拢到了一堆。
姚家人都有些害怕,但积年的家教,他们养成了处变不惊的习惯,所以没有一人发出恐慌的尖叫。
姚枢推开了老仆的胳膊,第一个走下马车。他向匪人扫视了一眼,就见他们衣着破烂,个个面有菜色,显然是落入山穷水尽境地的匪人。只是这些匪人尽管是如此狼狈,却一个个看着精神不差,显示出超强的组织性和纪律性,就如同狼骑一样。
想到狼骑,姚枢的脸抽搐了一下。难道是大王布置的人手?可是看着又不像;狼骑整体上要比眼前这些人年轻了许多,在狼骑中,这个年岁的人大多都成为了牌子头、百户和千户了。
一个满面浓密胡须的大汉纵马过来,他看了姚枢一眼,一言不发;又拨马来到马车侧背,跳下马后,便搂着姚枢那匹黑马,抚摸起来。
老黑马平时并不随意让生人靠近,牠发起怒来,会连踢带咬。可是见了这人,牠只是退了几步,略挣扎了一下,便将硕大的脑袋在这大汉衣服上蹭来蹭去。
姚枢的眼睛收缩了一下,他心知自己的命运马上就会见到分晓了。
果然,那大汉在黑马头上轻拍了几下,便向他走了过来。
“你是什么人?”这大汉的汉话说得怪腔怪调,让人听着非常别扭。
可是姚枢笑了,因为他大概知道面前的是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