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灵在死前散发出的绝望感,是极为强大的,就那眼前的这具尸体来说吧。
在学者的核对下,这位贵族术师的实力应该不会超过伯爵,毕竟他的真身装甲上没有复古的符文,代表着他还不够接近传承的本源。
而那一身堪称华丽的长袍,则是证明了他术师加贵族的身份。
没有任何一个剑官或者传承战士会穿成这幅花里胡哨的样子,那些垂落的衣襟,除了阻碍自己的动作外,一点防御力都没有。
这也说明他为什么能够影响到如此巨大的范围,至少对于一名子爵来说,他影响到的范围,算是巨大了。
“是因为死前的情感爆发吗?”
将近翻过他的身体,由于金灵不会腐败的特性,所以他的尸体除了有些黯淡以外,和死前的模样无差。
在他的胸口处,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就印在上面,而周围的血肉,却已经干瘪,随着将近的动作,立即裂为细小的尘埃。
两位猎人对这样的场面并不陌生,在荒野里探索的时候,也时常会遇见这样的尸体,正常死亡的金灵,并不会化为尘埃,所以才会有墓地这样的遗迹存在,将这些尸体熔化,重新归于始祖的怀抱。
但是在金灵社会崩溃的现在,这一手段无疑不可行了,因此,这些不朽的躯体,才会遍布各个角落。
金灵的社会由于恶魔的腐蚀而崩坏,却也因恶魔的腐蚀而发生变化。
就像是眼前的这具尸体,被恶魔力量感染的他,身上的血管都浮现在表面,看起来就像是一条条漆黑的虫子。
而他的扭曲面容,也证明了这个术师,在死前经历了怎样的疼痛。
“腐蚀并不完全,大概是他自己压制了这股力量。”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才没有化为活尸。
一个躯体只能容纳一种力量,在金灵的灵力包裹下,他们的身体长寿而健康,若是被恶魔的力量占据,那么他们旺盛的生命力就会化为躁动的食欲,最终变化为一只没有理智的活尸。
而当这两份力量相持不下,就会不断地产生冲突,相互对抗,直至消亡,最终,失去了灵力的金灵,会变成一堆沙尘。
正常的金灵,即使在死后,他们的躯体仍然会保留有一小部分灵力,那是他们在生长过程中永久固定在身体中的。
可是恶魔的腐蚀,破坏这一平衡,他们躁动的力量,无时不刻不在消耗这份灵力,最终出现的结果,就像众人眼前发生的一样,让伤口周围的血肉化为了尘埃。
将近用念力俘获了一撮尘埃,在他的感知之中,这些细小的沙尘,就真的只是沙尘了,什么东西都没留下,仿佛从本质开始枯萎了一般。
在金灵的世界中,就算是那些细小的沙尘,也是带着微弱的灵力的,无数的细微灵力最终组成了如同巨人般的自然之力。
而恶魔的腐蚀,竟然能够蚕食掉这极其细微的灵力。
“不愧是宇宙蝗虫啊,若是哪个世界被他们彻底征服,恐怕真的要陷入死寂了。”
看着这狰狞的伤口,霖不由得摇了摇头,咒骂了一声:“该死的恶魔们!”
一旁的漫皱着眉头问道:“所以这就是他的死因吗?因为恶魔的力量?”
“不,”检查尸体的猎人摇了摇头,一脸凝重地说道:“这样的伤口,完全不足以让一名贵族金灵死亡,”
“他真正的死因,是疼痛。”
猎人虚抚过尸体上的狰狞血管,低沉地说道:“这位先祖挣扎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众人不由得看向四周定格的战场,这些东西不可能是在一瞬之间形成的,就算他们只是一瞬的画面。
想到这,他们不禁打了个冷战。
在几十年前的一个夜晚,一位重伤的金灵术师逃入了这片森林之中,伤口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停下疗伤。
幸运的是,这片森林中有着强大的精神立场,可以帮助他恢复。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恶魔的腐蚀比他想象地还要顽固。
每一次对它们的压制,都会带来灵魂剥离般的疼痛,可是他知道决不能停下。
恶魔的腐蚀每一刻都在变强,放任它们成长最终只会葬送自己,最终变成一只活尸。
他不愿,也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他忍着疼痛,不断地和恶魔的力量抗争。
随着时间的变化,他逐渐产生了幻觉,周围绚烂的水晶树,开始扭曲变形,逐渐地变成了恶魔的样子。
到后来,剑官们出现了,这些顽强的抗争者,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于千钧一发之中挡在了他面前,并用嘴型告诉他尽快离开。
而这一幕,并没有让他感到安心,他所感受到的,只有更加剧烈的痛苦。
作为一名贵族,他也曾反对过这些执拗的战士,甚至可以说帝国对于剑官们的歧视,也有他的一份力。
可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有多么可笑。
说实在的,他这一辈子没有感受到如此的绝望和苦痛,他以为自己能够承担所有的责任。
可是他错了,在置身战场的那一段时间里,他感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炼狱。
长久的养尊处优已经让他的反应迟钝,因此他并不能清晰地理解到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处都是爆炸,到处都是尖叫,鲜血的味道,硫磺的气息,人影穿梭来往。。。。
等等等等,他所能意识到的,只是超越五感之外的直觉。
通过那个直觉,他发觉周围诉说地其实只有一个词:
“混乱。”
这个陌生而又遥远的存在,似乎和金灵永远不会搭边的词语,如此清晰地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金灵永恒的秩序,生灵存在的意义,始祖给予的使命,在这一刻全然崩溃。
对他来说,肉体上的疼痛远远不能和心灵上的悲痛相比。
对一个有良知的人来说,最痛苦的事是什么呢?
这位术师给出的答案,是冤枉忠贞者的愧疚。
在那个夜晚,他饱尝了愧疚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