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里的动物们悄悄跑走了，眼下四野空落，万籁俱寂。
姜灵澍坐在秋千上，偏头望着商以珣。
夜风吹起他的长发，缠绕手腕，商以珣觉得掌心有些痒，忍不住微微合拢，虚握住了一缕发丝。
姜灵澍说：“人类都这么反复无常吗？”
他听得出，商以珣之前问他想不想离开是试探，但此刻要带他走却是真心实意。
商以珣回道：“可能吧，因为人心是活的，会受到很多事物的影响而改变，比如……”
“比如你现在想带我走，过不了多久又会想要杀我。”
姜灵澍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眸微垂，缓缓道：“曾经也有一个人，说过跟你类似的话，我将他当成唯一的朋友。”
他抬手，覆在商以珣的掌心，神情几乎是落寞的。
商以珣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被他用力一拉，拽到跟前。
眼对眼，鼻对鼻，唇齿不过分毫距离。
风停了，水歇了，夜静了。
商以珣瞳孔骤缩，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所有的理智在这瞬间全部发出警报。
他想退开，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姜灵澍偏偏毫无所觉似得，轻声道：“我不相信人类。”
商以珣脑子嗡嗡的，根本听不清他在讲什么，只注意到近在咫尺的脸庞，雪水滚就般莹白凉彻。
无怪人人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亲身体验才会发现这真是最强输出。
姜灵澍拽住他的手，似撒娇，又似命令：“不如你发誓。”
商以珣觉得自己落入了陷阱，一个外围鲜花锦簇内里却是深渊的陷阱。
进不得，退不能。
被姜灵澍扼住的好像不是手，而是他的命运。
他静默片刻，宛若被蛊惑，又十分清醒地说：“可以，我发誓，只要我在这个世界一天，无论如何都将保护你，不会伤害你。”
姜灵澍眨了下眼睛。
他松开手，秋千藤往后荡去，散乱的发丝被风吹起，一时挡住了神情。
商以珣不着痕迹地后退几步：“旁人如何我管不住，可你帮我恢复异能，等同于救我一命，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大可放心。”
姜灵澍唇角上扬，似乎笑了下。
“违背誓言的人，会受到惩罚。不过你的誓言，很有趣。”
他双手交叠，微微仰着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因极盛的容貌而显出一种震慑感，看上去不是坐在简陋的秋千架上，而是高坐王位。
商以珣心中一跳。
几乎以为姜灵澍看穿了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但姜灵澍接下来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略带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喃喃道：“商以珣，我困了，你背我回去。”
商以珣无语了会，“你19岁，不是9岁。”
姜灵澍却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双目合拢，直接往后倒去。
眼见着他就要摔下地，商以珣惊得身形顺闪，转到他身后，一下子接住了他。
居然真的睡着了。
商以珣看着怀中人的睡颜，忍不住感慨，这是什么公主病，使唤起人来自然得跟吃饭喝水一样，说睡就睡，也不怕摔死。
独角兽不知何时跑了过来，在他们身旁转圈圈。
商以珣叹气，抱着人往树林外走去。
接手这个麻烦，明天开始要没法安生了。
不过这笔买卖也不亏，根据他对商菀菀的了解，姜灵澍在游戏里大概率是个灵魂人物，否则真对不起这张脸和玩家氪的金。
如果现在有进度条，估计是第一阶段攻略成功吧。
商以珣边走边自嘲，就在他踏出树林边界的那一刻，结界忽然闪了闪，识别导师权限后就放行了。
独角兽好奇地蹬了蹬蹄子。
商以珣低声说：“不要闹。”
万一吵醒周蕴，这种情况有理也说不清，要打架至少等白天。
独角兽乖巧地跟着他进了屋子，看到商以珣把姜灵澍放在床上，它就以一种守护的姿态蹲在了床前，不肯离开。
商以珣没管它，理了下房间，拉好窗帘就出去了。
室内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姜灵澍半睁眼眸，瞳仁在黑夜中泛着幽幽的蓝：“雪风，他会不一样吗？”
独角兽没法回答，只是耐心哼着动听的小调，哄着他入眠。
翌日，晴空万里。
商以珣起得早，煮好了粥，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时，看见姜灵澍单手撑着下巴，坐在桌边，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寥寥几棵树，看上去有些荒芜，远比不上南树林里的奇幻景致。
独角兽叼着几片花瓣进来，铺在姜灵澍的脚边。
姜灵澍拈起它头上的叶子：“为什么要用异能催生出来的花叶？”
万物有灵，在于自然生长。
他一眼就看出这些花叶不正常。
商以珣放下碗筷，帮他盛了碗粥，“正常的长不出来，只能用异能催生种子。其实现在这种环境，就算没有异族，人类也很难生存。”
商以珣穿越过来没多久，但是这里的情况差不多都摸清楚了。
外部环境不行，有异族，内部环境也不行，帝国将倾，城池割裂。
加上各种天灾人祸，别说普通人，异能者都很难生存。
李家老头、商黎甚至是周蕴，都是想改变现状的人，可惜他们只能成为微光，冲破不了黑夜阴霾，最后还把自己搭进去。
姜灵澍用勺子搅动着粥，慢条斯理地道：“如果你是人皇，你会怎么做？”
商以珣摇摇头，说：“没有如果，我不是救世主，也不会想这种问题。”
在现实世界，这是游戏策划要思考的问题。
在这个世界，这是主角团要考虑的问题。
商以珣没打算自找罪受。
姜灵澍慢悠悠地吹凉粥，喝了两口，剩下的全喂给了独角兽。
商以珣忍不住问：“你平时吃什么？”
姜灵澍道：“露水，灵果，花蜜……很多。”
商以珣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周蕴不给你送吃的？”
“我并不需要。”姜灵澍想了想，摇头道：“人类的食物总是藏着各种奇怪的味道，甜的不是真甜，苦的也不是真苦。”
商以珣没听懂，吃个东西还上升到哲学了？
姜灵澍略显矜持的评价道：“不过你做的食物味道纯粹，我很喜欢。”
他一边说话，一边喂独角兽，长长的黑发几乎铺满了小半边桌椅。
商以珣默不作声地吃完早饭，去房间拿了把梳子出来，一把捞起他的长发，梳起了高马尾。
“痒。”
姜灵澍歪了歪头，却没有拒绝他的动作，很自然地接受别人的照顾，或者说服侍。
商以珣眼角微抽，想不明白。
姜灵澍独自住在林子里，周蕴又不管他，时不时地还虐待他，听着也是挺惨的身世，那应该阴沉抑郁才对。
怎么反而养成了这种娇生惯养的模样？
扎好头发，姜灵澍转过头，清爽的高长马尾让他看着愣是又小了几岁，又美又灵气，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还好气质冷清，中和了那股萌感。
他还挺满意：“你梳头发很舒服。”
废话，都是年幼时帮商菀菀那丫头梳头练出来的。
商以珣有种回到以前带妹的感觉：“我是看你年纪小……你应该学点生活常识，周蕴没教你的，我可以教你。”
他自认对姜灵澍的态度已经温和到极致了。
换个这么公主病生活废的人，哪怕是他亲妹子，他都能训得对方连妈都不认。
哪里还会在这好声好气的说话。
姜灵澍看了他一眼，摸了摸独角兽的脑袋：“那你教雪风吧，它喜欢学这个。”
独角兽晃了晃头，叼起了木梳，得到了姜灵澍的一声“乖”。
商以珣惊呆了。
教宠物生活常识让它学会了来照顾你吗？
怎么想的？
这么丧心病狂。
就在两人说话时，外面忽然有人敲门，是宋宛然的声音：“哥，你在吗？”
商以珣一抬手，大门应声而开，宋宛然跟封少钦一起走进来。
“哥，你知道十三城……哎？灵澍，怎么是你啊！”
宋宛然顿时忘了想说什么，快步跑进来，惊讶道：“你怎么愿意从林子里出来了？你是来找我哥玩的吗？”
封少钦对姜灵澍有些警惕，拉了她一把，没让她扑过去。
但宋宛然还是很热情，眉开眼笑的。
商以珣知道她其实没什么想法，就是觉得姜灵澍好看，只是在旁人眼里，举动确实会让人误会，也难怪，恋爱游戏的女主，见一个撩一个是常态。
哪天跌跟头了恐怕才能醒悟自己真正在意的人是谁。
他瞥了眼封少钦，开口道：“你们不上课么，天天往外跑。”
封少钦随意道：“今天休息，明天有实战课。”
提到这个，商以珣差点忘了，实战课他得跟李师一起上。
宋宛然想起正事，连忙道：“哥，情况不妙啊，我听说十三城很快会派人来咱们学院！蔚蓝帝国内部因为商少将的事动荡很大，十三城肯定是想借机彻底推翻帝国……”
商以珣抬头：“你从哪听来的？”
宋宛然挠头，支支吾吾。
封少钦按住她的肩膀，有点不自在地开口：“是我告诉她的。薪火学院一直背靠李元帅，从这儿毕业的学生至少是五级异能者，持续为前线提供中高端战力，加上地位不比战者低的研究系，相当于前线储备军基地，而李元帅听命于帝国，向来忠心耿耿，才稳住了走下坡路的帝国。”
说到这里，他冷哼一声：“不过商少将一出事，这局面算是毁了，李元帅自顾不暇，十三城的第一个突破口就是薪火学院。”
商以珣盯着他们，继续问：“你又是从哪听来的？”
主角推剧情他懂的，但这两人跑过来一副想让他拿主意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有了姜灵澍一个麻烦就算了，其他的还是有多远滚多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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