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节,槭山上草木苍翠,远看像一座常年停靠岸边,葱郁静谧的巨型宝船。
那红衣女子在其中惹眼穿行。
她颇有野趣地在林中漫步,步子不快,步伐不大,看着是往山脚的方向走,却又偏偏时而横向而去,任红衣衣摆招惹上片片草木。
她手中甩着烟杆,几步之后忽地驻足,轻叹了口气,仰躺在这青山之间。
筛进树叶缝隙的光驳落在她的膝盖、肩头、唇角、眼睫,而她似在这悠悠天地的一隅里,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才传来莽撞的低声。
“馆主?”
唐璌缓缓睁眼,眼底光蕴对上前来寻人的貔貅那双满是期待又十分小心翼翼的眼睛。
她摇了摇头。
貔貅眼中仅黯然一瞬,便恢复如常,再次温言,“快出夕霞了,我来接您。”
唐璌便起身,将身上火红的罩衣除去,就这么扔在地上,与貔貅并肩离去。
动身前,貔貅倒是犹豫过要不要将这罩衣捡了好还给简门主,可见着唐璌已经走出了三五步开外,他想了想,没动手,还是直接跟了上去。
他们在这山中已经定居多年,唐璌对这山间路熟到闭着眼睛都能回去的地步。若不是恐怕针对浮华门的那些名门正派和一心与浮华门夺势的大小门教万一哪天将气撒在如意馆的头上,他本不需要时刻保护不会武功的唐璌。
尽管鲜少有人真的会涉险踏入槭山境地。
“那人回来了?”
唐璌回身等貔貅跟上,她一身长衣,妖红似火,面上却是没有太多表情。
貔貅瞧着似是想起什么前事,定了定心神才点头道,“来了,金老正招呼着。”
她听完便没说什么,随貔貅回了如意馆。
馆内,金蟾事先在门口贴了今日闭馆的帖子,唐璌入了大门先回自己的卧房换了一套玄色绣金的十二幅长衣,收拾舒坦了,才揣着她的宝贝烟杆子,慢慢悠悠踱去正室。
名叫闻机的和尚已经在那久候多时。
金蟾在室内陪着一同饮茶稍坐,见唐璌来了,连忙起身相迎,“馆主,客人久候多时。”说着便向唐璌再次引见。
闻机手中捧着一个雕花木箱子,向唐璌欠身行礼。
他心中有一丝疑惑。说不清这女子不过是和上午换了一套华服,怎么竟觉得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透着冷清和孤傲。
可这疑虑也仅仅是一息,下一瞬,他就瞧着唐璌满面笑容地和自己打招呼,依旧是美艳爱财的亲和模样。
“东西带来了?”她俏声问着,顺势落座。
“带了。”闻机朝两边警惕地看了一眼,并未将箱子打开。
唐璌便挥手让貔貅出外等候,又命金蟾去将金丝丹染取来。
两人一走,闻机才将箱子放在面前的案上,解了锁,打开盖子。
里面正躺着三条金灿灿的金条,两枚萤草铜钱,和一方墨色古砚。
片刻,金蟾捧着一个稍扁的木盒回来,当着闻机的面打开,示意他亲手收验。
正当闻机颤着手抖搂袈裟的档口,金蟾也正将那一方古砚拿给了唐璌过目。
唐璌端着瞧了瞧,便朝金蟾颔首。
“这位客官,您看看这袈裟是不是您要的那件。要是没问题,咱们就钱货两清,欢迎下次光顾了。”金蟾朝着闻机低声道。
正在一旁对着袈裟双目放光爱不释手的闻机和尚一听此言,立马将他手中的金丝丹染收入盒中,施礼说好,便匆匆告辞。
“馆主,要不要去追?”
貔貅从外头进来,朝手中正捏着萤草铜钱的主子问道。
“不必了。”唐璌将东西都归拢收好,伸了个懒腰,“咱们偶尔也要做个顺水人情。”说着又向金蟾撒娇,“金叔,我饿了。”
金蟾立刻笑容可掬地拉着貔貅出去,给她准备晚膳。
“我问你,”一出了正室的门,金蟾就凑向貔貅,后者人高马大,老爷子只好微微垫脚拽着他弯下腰,“馆主又去山里睡觉了?”
貔貅点头。
“换了简若鸿的衣服?”
貔貅再次点头,并且补充,“火红的那件。”
“……哎哟。”
金蟾叹而摇头,又问,“还没消息?”
貔貅无奈,也只得摇头,“没有。”
“再等等,只要人还活着,总能遇上。”他向貔貅宽慰一句,便默不作声地独自背手往厨房走。
貔貅面色自有些怅然,他将大刀放去前院刀架上,开始练拳。
另一头,那闻机和尚抱着装有金丝丹染的木盒一路小跑,眼看就快出山去到拴马的马房了,却被人凌空丢了粒石子儿,正好砸中穴位,动弹不得。
那丢石子的主人散着发,一身烟白的长衣,右臂还挂着一件火红的罩衣,正朝闻机翩翩而来。
闻机人虽被定住,但一双眼睛仍旧看得真切,这分明是上午那位富家少爷,眼见他衣袂翩翩,长得正气凛然却露着邪笑,闻机后脊一凉,这才认出来者何人。
“又没点你哑穴,怎么,话都不会说了?”简良眉梢一挑,倒是好整以暇,笑意盈盈。
“若,若鸿公子,小人不过是去如意馆买东西,绝无冒犯之意!”闻机被对面逼视得额头沁汗。
若鸿是简若言送给简良的字,长忆九年,也就是三年前,简若言为简良行了冠礼,虽然没有宴请任何门教好友,但她手书的花札却都在当日送去了各门各派的府上,也从此,江湖上多了简若鸿这号人物。
简良不理,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仿佛能从他的眼里剜出些晶莹似的。
“槭,槭霞郎君,您大人大量,放小的一马!”
闻机又喊起了他在江湖上的自号。
浮华门因屠佛青女而起,因槭霞郎君而噪,这一前一后两位教主,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小的?”简良看得厌弃了,才道,“怎么不说贫僧了?”他一个白眼,一挥袖,四下门徒便逐个现身,出现在闻机周围。
“假和尚,你莫怕。”
他从容一笑,自有清风朗月之姿,看着款款亲和,接下来的话却是让闻机腿下一软。
“你的花言巧语,留着去九曲宫里说罢。”
四周门徒便携着人,抬回了浮华门,直奔九曲宫而去。
不能放爆竹的时候,大家是怎么迎财神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