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她老人家这么突然管起他人闲事!”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唐璌简直没眼看这个不孝徒儿,转手捏了茶杯,喝口茶压压惊。
“狻魔寺住持却被人猛击后脑而亡,禅房里又掉了两枚革四团行令的萤草铜钱,若不是革四团所为,便是有人故意嫁祸,既是冲着革四团,也是冲着明王而去。”
唐璌干脆一并解释,朝简良徐徐道来,“明王身边左右双相,近,有霰国为盟,远,有雁国相助,再加上多年前革四团归顺朝廷,若是要谋反,离间明王与温洛阳,剿灭革四团,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但那假和尚,将凶器古砚和萤草铜钱随随便便就带来,至少证明他对此事不甚知情,不过是下位者遭人利用。”
“可百消丸是一药难求,除非是经年钻营的革四团存有大量奇药,或是济安王宫御医库,六道很难有人能立刻拿得出这药来。”
“这刺客必是安草堂派的人。”
“革四团内有人谋反。你得去和温洛阳知会一声。”
“为什么要我去。”简良听了半天,发现原来唐璌是在这儿等着他跑腿呢,王都济安路途遥远,他一个邪魔外道,理应不务正业,管这些正道上的事做什么,便理直气壮拒绝,“我不去。”
“嗯……可是,”唐璌眉目温情,靠去简良肩上,依依侬侬,“人家想吃海棠糕嘛。”
简良身子一热,偏头就服了软,“就说嘛,那我得去趟济安不可。”说着就要动身。
唐璌含笑,为他沏了杯茶,送他离开。
直到外头貔貅将尸首处理妥当,庭院洒扫干净,金蟾才姗姗过来。
“人走了?”他看了眼正室几案上的两枚空茶杯,也没说什么,径自过去收拾。
“金老,”唐璌重新披回罩衣,准备往外走,“季岚回来,我去打个招呼。”
“嗯。”金蟾手上收拾,嘴里交代,“带上貔貅,有人招惹可千万不要客气。”
唐璌嘻嘻笑了声,应了他的话,让他不要担心,便揣上一枚小锦盒,由貔貅伴着离开。
红叶城中,北城门大道一路往南,与府台衙门隔开两间院馆,就是矿产商季岚的府邸。早年季家靠着一座铁山做兵器买卖发家,传到季岚这一代,基本已不做这些折人寿的行当,转型成为了当地有名的珠宝原石商人。
如意馆的马车一如它的主人,很有辨识度。车远远驶在道上,季府门口迎门的小童便眼尖瞧见,进去通禀了。
等马车在红墙青瓦的大门前停下,管家季德才早在门口候着领路了。
唐璌临出门瞧见衣摆处染了血滴子,便换了一件金青色的罩衣才走。这绽开在青色底蕴之下的金绣万寿菊团团簇簇,大小各异,不仅富贵惹眼,更是衬得人雍容高洁。
“哎呀,唐老板今儿怎么又更标致了!沉鱼落雁,沉鱼落雁啊。”季德才由衷叹了句,上去伸了手臂扶她下来。
他与金蟾算是同辈,自小生在季府,人如其名,是位德才兼备又亲和慈善的老人家。
“季管家是要折煞晚辈了。”唐璌话音刚落,貔貅一双粗臂就伸了过来,结结实实让她扶着下车,“您别来无恙啊。”
她始终笑意盈盈,脚尖落地,衣袂带香,随着季德才入了府。
前院突兀地立着一人。
挺拔文雅,又生人勿近,不苟言笑地负手望着游廊。视线似乎是穿过游廊朝向书房。
“哎。”唐璌朝他招呼了一声。
那人冷漠转过身来,就见一枚锦盒将将砸到自己脸上,便眼疾手快接住。
“你别欺负行之啊。”
唐璌脚步未停,只撂下一句,就随着季德才往书房而去。
季允之青着脸,将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正安静躺着那枚据说被千面童子看上的绿色宝石。
合上盒盖,想到方才那女人如同一只花蝴蝶般飘进自己府里,直入自己后院,季允之将锦盒攥在手里,憋出一句不屑,“花蝴蝶。”
别家女子都打扮正统,怎么这女人的衣服偏偏就要另类,将自己打扮得像那些西域和远洋的妖姬,舞女,歌旦一样。
他只觉头痛,收了锦盒便甩袖去往自己的书房。
季岚正在书房等着唐璌,听着脚步声就赶紧开了房门相迎。
“唐老板!”他算是唐璌叔父辈,但毫不介意地率先抱拳行礼,“我这书房里一堆东西,走不开身,没去前头迎你。”
“季老板客气了。”
唐璌捏着她的烟杆也回了礼,两人便入了书房,季德才给沏茶准备糕点之后,也按规矩退了出去。
“你来看。”季岚身材高瘦,肤色较寻常商户门第来说要黝黑粗糙一些。此刻顾不上喝茶,激动地指着摊在书桌白帕上的一堆石头,“这些都是新开采的。”
唐璌做生意从来都是别人登门,唯独对季岚,她从来是亲自拜访。甚至不需要季府派人来请,只要听说季岚从矿山回来,她都一定会前去探望。
对着那堆林林总总的原石,她耐着性子一块一块检视。
有些还拿出了远洋放大镜对着在油灯下照了又照。
唐璌做事的时候,总能给人一种无形的踏实感。她自小在如意馆长大,却仿佛在这一隅天地间见识过天下万物。
任何物件经她品鉴,便差不离了。
“这种石头,”她拿起一枚未经打磨的石块,对季岚说,“脆性大,也不够硬实,开采之后不可将它与其他原石放在一起。”
说着她去房门口,问守门的季德才要了一个装着油的木碗,将石头放进油里。
“二公子那天已经将打磨好的石头带给我瞧过了。您可以去看看,石头现在在大公子手里。它虽漂亮,但里面裂缝却多。开采这种石头要像这样浸泡在油里,既能避免撞击,又能让油透进这些小小的缝隙之中,填补少许,光泽便能胜过现在数倍。”
她说得头头是道,就好像很熟悉这一块石性一般,信手拈来。
“唐老板是早知道这种石头?”
唐璌颔首,“这吕宋绿六道罕有,但远洋盛产,季老板这次开山,是捡到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