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乔乐开车去了海格。站在熟悉的楼下，不禁眼眶发酸。
曾经的记忆翻涌上脑海，从很小的时候蹦跶进海格找爷爷玩，到长大后受了委屈低着头进去找爷爷哭诉，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昨天刚发生过。
却又像幻影，刚想走近轻轻触碰，又全都幻灭掉。
沉沉地做了几个深呼吸，乔乐这才走进公司大门。
应该是有人提前安排过了，她刚一走进，就被里面的场景惊讶住了。
里面几行十几个人站着，含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乔乐身上。
乔乐的唇瓣微微发颤，看着面前几个熟悉的面孔，眼眶又红了一圈：“陈叔，李叔，你们都还在海格，你们都没走…”
面容沧桑但慈祥的中年男子走上前，笑着拍拍她肩膀：“都是跟着你爷爷为海格打下一片江山的，谁知后来…唉，你那个姐姐太是胡来，刚一接手公司就杀鸡儆猴。”
他摇摇头叹口气：“奋斗了十几年的地方，走了谁不心疼啊。但是没办法，乔安童扶不起来，我们也活不下去。
不过幸好你回来了，昨天也是有人在去找我们，我和老李直接辞了原本的地方回海格了。”
乔乐猛得咬住唇瓣，不敢置信，手指尖微微颤抖。
昨天…
昨天厉云霆才把海格给她的。
是他去找了这些曾经的人回来吗…
“现在先规划一下海格日后的发展吧，这几年来亏空太多名声也落得不好，想要东山再起不是容易事，我们一起努力。”陈叔说。
一个看着十分稳重能办事的女子走过来，推了推眼镜：“乔总，我是厉先生安排给您的助理，我叫季眉。现在海格正在接手一个项目，请您随我了解一下。”
听到厉云霆的名字让乔乐微微失了神，旋即点点头。
陈叔李叔作为乔乐完全信得过的元老，直接去打理海格现在的内部管理。
乔乐则接过季助理递来的文件，坐下来仔细翻阅。
这次的项目是一个给国内顶尖的剧组建造拍摄场地，这种项目一向是满富油水的，对现在海格内部亏空资金运转不周的情况倒是合适得很。
乔乐认真地把合同看完，所有的条件和要求都没问题又很贴切。她再抬头看了看季眉，脑子里却晃过厉云霆的脸。
都是他安排的么…
真的很难看懂这个男人，太过阴晴不定了。
明明上一秒还在威胁她，逼她喝冰酒，下一秒却又做出这么多事来。
或者说是睡完她的报酬？
乔乐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大概是因为他突如其来大发善心吧，明明还是陪着林婉晴一整晚，顺便可怜一下快死了的她。
想到这里，乔乐淡淡地垂下长睫，合上文件，向季眉表示“没问题继续往下进行”。
海格刚刚大换血，一切都需要从新来过。乔乐忙起来忘了时间，再一抬头窗外天都黑了。
锤了锤酸痛的腰，乔乐看看时间，嘱咐大家都尽早下班，这才开车出了公司大院。
快要经过交叉口的时候，乔乐脑中电光火石般的划过夏安的影子，旋即让她一怔。原本要直行的，却打了把方向盘开上岔路口。
夏安现在租的房子就是走这条路的。
很奇怪的，明明夏安背叛了她，她却对这个孩子有着莫名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初见之时的白裙子和明亮的笑容晃了她的眼，或许是第一印象的作用太过强大，又或许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就是不论怎样，她都对夏安恨不起来，也怨不起来。
按照昨天记下的地址，乔乐开了导航，跟着走过几条街，路两旁的景物显得越发老旧破落。
这里是老城区了，M市里与那些光鲜亮丽处鲜然对立的地方。
乔乐踩下刹车，摇下车窗，皱眉看向外面。
面前是一栋老旧的居民区，看样子像是要拆迁的危楼，显得漆黑又杂乱。
夏安就是在这里租的房。
乔乐把车停进停车位里，走进贴满小广告的昏暗楼道，再走过一个堆满杂物的拥挤走廊，在最里面一个门前停了下来。
心里袭上一种难以严明的悲哀情绪。
明明是国内顶尖大学培养出来的高材生，那么意气风发的女孩子，年纪轻轻进了M市数一数二的公司，前程似锦的人。
现在却住在这样闭塞破落的地方。
乔乐心情低沉难受，看了眼从窗户里透出的昏黄光亮，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开门，但是里面的灯刷一下得灭了。
乔乐更觉得凄凉，又轻敲了两下，低低到：“夏安，我是乔乐，可以和你聊聊吗？”
这样的话说完，那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夏安面色苍白消瘦，十分局促不安地藏在门后，一手死死地绞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她。
“乔总…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她说。
“叫我乔乐吧，”乔乐说，“我能进去吗？”
夏安踌躇着，还是慢慢把门缝拉大开。
乔乐走进屋里。
屋子里的陈设十分简单，但就算如此还是显得脏乱。
夏安低垂着头，小心地推过来一个凳子。
乔乐低低地叹口气，坐下来看着她，伸手撩了撩她干枯的没有光泽的发：“现在怎么把自己过成这样了？”
却不想夏安在这句话后肩膀狠狠一颤，眼泪完全抑制不住地狂涌而出：“乔总，您打我怪我吧，别这样对我，我真的好难受，您怪我吧，您去告我…惩罚我…”
她哭得厉害，肩膀不住地抽动，大颗大颗的泪滑过线条突出的脸颊。
乔乐看得也难受，从口袋里拿出纸巾轻擦她眼尾：“不说那些，你先告诉我你现在身体怎么了。还有你奶奶，她情况还乐观吗？”
夏安哭得更凶了：“我奶奶还可以坚持，只要我不放弃她。我绝不能放弃她，她从小供我生活上学，天冷做活一双手全是冻疮也不肯歇歇，都是为了我。”
她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她不是我亲奶奶，我是被遗弃在医院厕所的。她把我拾回来，她救了我。奶奶家里穷，嫁得也不好，她男人酗酒又暴力，小时候养了我，天天护着我替我挨了多少打，省着捡着给我留了多少饭，我才能长大的，我不能对不起她。”
乔乐心里泛疼，怜惜地抚了抚她的脸。
夏安抽噎着，像是终于找到了足以发泄的地方，眼泪不住地淌过脸颊。
“奶奶就一个儿子，前几年在煤矿里被埋进去了，老板赔了几万就了事，”夏安闭着眼颤抖地说，“奶奶的眼都要哭瞎了啊，没日没夜地哭，但是还是把所有的钱都颤颤地给了我，让我交学费，说让我上学别苦了自己。”
夏安一把抓着自己的头发埋在桌子上，彻底崩溃似了的大哭：“奶奶没有亲人了，我也没有亲人了。如果奶奶没了，我要怎么办…”
乔乐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