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串亲戚。”
这是许奶奶说出的话。
见许奶奶这么郑重小心，这么难为情，这么艰难，好像做什么重大抉择似的，叶子衿还以为她会说出什么了不得的、惊天动地的要求。
却不料，许奶奶犹豫再三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想串亲戚。
多么卑微的一个愿望啊。
在农村，随便谁，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串亲戚的啊。
一般农村人的亲戚都不远，有的是一个村的，有的住在邻村。
最远也不过是在南山镇，总之是出不了江北市。
特别是许奶奶这样的老奶奶，她的亲戚更不会住得太远，那时候没有“远嫁”这样的词，所以，许奶奶的娘家人就在隔壁村。
按理说，离得这么近，想去串亲戚，没什么难度，抬脚就到。
但是，就是这么卑微的一个愿望，许奶奶都担心无法实现，她已经在炕上坐了十几年了，腿脚的不便，让十几路变得像天涯海角那么远。
生病在家的这十几年，许奶奶每天都觉得她是在坐牢。
唯一能看到的风景就是窗外的云。
坐在炕上，等着有人来给一碗饭，等着有人来和她说一句话。
当然，这么想，不是责备儿子儿媳不孝顺。
儿子是教书的，一个人教着五个年级，很忙。
儿媳就更忙了，又要种地又要喂猪喂鸡，又要做饭又要理家。
许奶奶不想给儿子儿媳添麻烦，从未在儿子儿媳面前提说过她要去哪里。
尽管她很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她却忍着，想着等儿子退休了，自己就会有机会出去看看。
现在，儿子去做手术了，她忽然有了一种非常强烈的愿望——想要出去。
她怕她再不出去就没机会了。
说出这个要求的时候，许奶奶真的是很担心被拒绝，又很小心地说：“我也没啥亲戚，就我一个妹妹，一个兄弟，他们之前常来看我的，这都好几个月没来了，也不知是病了还是他们的儿子儿媳不许来，我真的好想他们。”
叶子衿沉默。
“我的妹妹在柳庄。”许奶奶说。
叶子衿依然沉默。
“我的兄弟在赵庄。”许奶奶说。
“都不远。”许奶奶又说。
“是都不远。”叶子衿终于说话了。
“好啊，先去哪家，我开车带您去，柳庄和赵庄都不远，一天两个来回都可以。”郭子睿当即答应。
许奶奶似乎没料到郭子睿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一下子开心得像个孩子，她望着叶子衿：“子衿，小郭老师开车，你陪我去，好不好？”
叶子衿却觉得不妥，柔声对许奶奶说：“奶奶，您这伤口还没好利索，许老师也还没回来，这件事，还是等许老师回来了再说吧。或者，问问许家几位叔叔，他们若是同意，我才敢陪您去。”
她的意思是，您老人家要去哪里，先得征得您家里人的同意，我这外人做不了主。
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许老师夫妇没什么可说的，许奶奶那另外几个儿子儿媳可不是好交代的。
说这话，不是叶子衿过于多虑，而是，已经有了例子在前面了。
去年，叶家湾就有老夫妇俩很想去赶集，他们说他们说好多年没有上过街了，要求儿子们送他们上一趟镇子上。
让人寒心的是，老夫妻俩虽然有四个儿子，却没有一个愿意带他们去赶集，而市集离叶家湾有两个小时的车程，凭两个老人的能力是根本没法去的。
叶子衿有心陪他们去，却放心不下林璎珞。
最后庄里一个姓黄的年轻人好心用三轮车拉着老两口去赶集，他也是好心，谁知走到半道上，三轮车翻了，造成老两口一死一伤，伤者是老爷子，老爷子再三说不追究老黄的责任，但他的四个儿子却把小黄告上了法庭，说三轮车不是载客的，小黄竟然用三轮车载客，最终，小黄给老人的四个儿子赔了四万块钱。
四万块钱，足足让小黄倾家荡产。
后来，小黄也确实倾家荡产了。
他老婆担负不起那么重的债务，扔下三个未成年的孩子离家出走了。
剩下小黄一人拉扯孩子还债。
这件事给叶子衿的触动很大。
法理人情，人情法理。
于情，小黄不该赔偿，小黄是好心。
于法，小黄确实做了违法的事情，竟然用三轮车载客。
但法理大过人情啊，出了人命，家属又要起诉，有什么办法？
可见，人可以有帮助人的心，但前提是先保护好自己。
所以，有了那样的前车之鉴，此刻的叶子衿就有些担心。
毕竟老人不是年轻人，发生意外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从那件事之后，南山镇的班车都不愿意搭载老人了。
所以，叶子衿也很害怕，害怕出了什么意外，许奶奶另外的几个儿子会找她算账。
人心难测，她真怕被讹上。
自幼的贫穷，练就了她一身的保护铠甲。
见叶子衿有顾虑，许奶奶的眼角泪水挂了下来，哽咽起来，又伤心得像个孩子：“我知道没人愿意帮我的……你明知道我那几个儿子不会同意我出去的……”
泪水在风烛残年的老人的脸上纵横，叶子衿心里就像有什么撕扯。
但很多事情不是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的，她无奈地帮许奶奶擦眼泪：“奶奶，您别哭，许老师也快回来了，他回来一定会同意的。”
许奶奶抹了一把眼泪：“他回来了你就得走了，你是学生，也没几天假，我看你回来了才求你的，除了你，谁会帮我这个老婆子啊？”
许奶奶越哭越伤心：“我这个老太婆也没有几年活头了，儿媳妇都嫌弃我，我又没有生出来一个女儿，想要见见我的兄弟和妹妹，怕是没机会了……”
她倒在枕头上哭起来。
叶子衿难受不已，却不知该怎么劝，只是不停地给许奶奶擦眼泪。
许奶奶用变了形的手抓着叶子衿的手：“丫头，我老太婆一生好强从来不求人，我知道能求得动你才求你，别的人肯定不会帮我，我没想到，你也不帮我……”
见老太太哭，郭子睿心里也不是滋味，他不明白叶子衿为什么不答应老人这小小的要求，就对老人说：“老太太，你哭什么，她不敢去，我带你去。”
“胡说，你一个小伙子，会伺候我上厕所吗？”许奶奶抹着眼泪哭道。
郭子睿明白许奶奶的意思，笑着打趣：“怎么不能？我都能当你孙子了，孙子伺候奶奶，没什么不方便的。”
叶子衿的心却忽然动摇了。
她在心里责骂自己，你前怕狼后怕虎地怕什么？
许奶奶年纪这么大年纪了，眼巴巴地提出这么一个要求，是多么地可怜啊。
一位老人，生着病，常年累月地在炕上坐着，那是会发疯的。
想去看看妹妹和弟弟却不得，那将是怎样一个煎熬的心情啊。
这么一想，叶子衿也顾不得许多了。
就满足老人这卑微的要求吧。
哪里那么多意外啊。
她擦着许奶奶的眼泪，柔声说：“奶奶，您别哭，我答应，我陪您去。”
原以为这么说了许奶奶会高兴。
没想到，许奶奶哭声是止住了，嘴里却这么说：“丫头，我知道你担心啥，我也不为难你，你回去吧，我也不要你伺候了，没有你，我也饿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