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就好像是认可了许奶奶的话。
十几年了，他们的母亲已经耗尽了他们的力气，
虽然老人是由许老师一家家常年照顾着，但老人每天都要吃药，十几年下来，吃掉了不少钱。
这些钱，都是由弟兄们分摊的。
对于越来越高的药价，他们真的负担不起。
见郭子睿似乎不肯作证。
许大先说话了：“小郭老师，你不要为难。”
他又对叶子衿说：“子衿，你也别害怕，我们的老人的情况我们很清楚，她这样在炕上也受了十几年的罪了，疼起来跟上刑似的，我们也不忍心，如今也七十多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能活到这个岁数也没啥遗憾的了。只是我们老人自己的意思，他也是想少受一点罪，与你无关，你放心好了。”
许二和许三也附和：“就是的。”
但三个儿媳都没表态。
她们作为儿媳妇，也不好表态。
刚才说话的是儿子，如果儿媳妇这么说了，会让老人觉得儿媳妇巴不得她早死呢。
“你们三个怎么说？”许奶奶问她们。
三个儿媳妇都不吭声，忽然，老大媳妇眼睛里含着泪水，喊了一声：“妈，你想开点，是我们那天不对。”
二媳妇和三媳妇也抹眼泪：“是我们不对，不该说那些气你的话，以后我们好好伺候你就是了。”
儿媳妇们的这态度倒是让许奶奶似乎没想到，她的目光渐渐温和起来：“你们没错，也是我当年的错，我现在想想好后悔，我为啥要耍婆婆的威风呢？你们是我的儿媳妇，是我亲孙子的亲妈，是我亲亲的一家人，我那时候糊涂的，干嘛要拿你们当外人看呢？哎，是我不对，我让儿媳妇们受罪了，现在也活该受这些罪，这都是现世报啊。”
听着老婆婆这番忏悔的话，几个儿媳哭得更伤心了。
大儿媳说：“妈，你想吃啥，我给您做去。”
二儿媳说：“妈，我刚压了麻腐，明儿给你包麻腐包子，你不是最爱吃麻腐包子吗？”
三儿媳说：“妈，灵灵马上放假了，她说她很想奶奶了。”
灵灵是许奶奶唯一一个孙女，也是唯一一个考上高中的孙女，许奶奶对她非常疼爱，常说将来要享这个孙女的福。
“我吃得好好了，啥也不想吃了，灵灵让她好好念书，我就是走了，也看得见她的。”许奶奶说完，看了一眼郭子睿。
叶子衿总觉得许奶奶这荒唐的决定和郭子睿有关。
听了老婆婆这话，几个儿媳妇都啜泣起来。
“好了，你们都不要哭了，我也不想听到你们哭，我想安安静静地念几天佛，直到我念不动，闭上眼睛。”
见老人去意已决，儿媳们擦干了眼泪，哄着眼睛望着她们的丈夫。
男人毕竟不会感情用事，许大说：“都回去吧，妈活着疼痛受不了，看看，这些年，一身肉都没有了，就像妈说的，早走早受罪。”
但是，他有些忌惮地看着郭子睿，毕竟，郭子睿是唯一一个不想干的人，他担心郭子睿会说是他们逼死了老人。
叶子衿，他们是放心的。
况且，老人的寿衣还是叶子衿亲手穿的。
似乎明白许大担心什么，郭子睿也附和着：“我也听说了，这个病疼起来不是常人能忍受的，或许早走，对老人也是一种解脱。”
听了郭子睿这话，许大放心了。
叶子衿却更疑心了。
见众人的意见都达成了统一，许奶奶点点头：“没有你们的事情了，都回去各干个的吧，这儿有子衿呢。明早你们再来个人伺候我吧。”
郭子睿和众人都离开了。
留下叶子衿一个人面对着一个穿着寿衣的老太太。
“子衿啊，你过来，坐这儿，我有重要的话要和你说。”许奶奶她的神情安详而又平静，“是关于你身世的话。”
闻听此言，叶子衿心中一凛。
尽管心里很清楚，包括张大妈在内，村里的老一辈人，许奶奶王婆之类的，肯定知道她的身世，但她却没指望让她们主动告诉她。
因为她感觉到了，她的身世似乎是个可怕的问题。
谁说了谁就会遭殃的那种。
她想要知道自己的身世，但也不想连累任何人。
所以，她放弃了在村里查真相的想法，想等许老师夫妇从医院里回来有人伺候许奶奶了，她再去镇子上找答案。
却万万没想到，许奶奶会主动告诉她。
她屏住了呼吸，望着许奶奶，似乎想让她说，似乎又害怕她说。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她自己才是导致许奶奶一心赴死的罪魁祸首。
许奶奶为什么要死？
那是因为她即将说出一个可怕的秘密，一个别人都不敢说的秘密。
渐渐地，叶子衿的眼中有了泪水：“奶奶，您别说，您好好的活着，我的事情我自己会查清楚的。”
如果因为查自己的身世，导致一个老人的死亡，她宁可不查。
“你这丫头太伶俐了。”许奶奶感叹道，“我知道你是不想我死。”
“是的，我不想知道我的什么身世！”叶子衿坚决地说。
许奶奶摇摇头：“不，就算你不想知道，我也要说，我必须说，不为别的，就为你这几天对我的照顾，我觉得我也应该说，我要是再不说，我都死不瞑目，谁家像你这么大的丫头不嫌我这老太太脏，抱着我去上厕所，给我涮便盆？丫头，你对我有恩啊，我要报恩。”
“不，我不要您报恩，我只要您好好的活着！”叶子衿捂住了耳朵，表示不想听。
她知道，她若是听了，许奶奶就得求死。
终于，许奶奶闭上了嘴。
叶子衿这才放开耳朵。
“奶奶，您不要说，我会去镇子上打听的，总会有人知道的，那时候，也没有谁能查得清楚我究竟是从谁的嘴里知道真相的，也连累不到任何人。”
聪明如她，早已从张大妈和王婆恐惧的眼神中明白她们是害怕着某个可怕的人。
她们不时不想说，而是不敢说。
所以她也不逼迫她们。
“你真的不想听吗？”许奶奶问叶子衿。
“不想听。”
“好，我不说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十六年前，一个三岁的小男孩被一个叫如美莹的女人残忍的杀死在了叶家湾，那个小男孩是你的亲哥哥……”
瞬间，叶子衿的心窝里忽然就像是扎了一把锐利的刀子，痛到无法呼吸。
许奶奶就缓缓地开始了她的讲述——